船长舱內的灯火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將每个人的脸分割成明暗交错的剪影。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静坐在主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睡龙之怒”剑柄上那永不褪色的暗灰色波纹。
    一个时辰前,他结束了最后一轮审问——將俘虏分开,交叉讯问,用【临终迴响】提取死者记忆碎片,再將所有信息放在一起,像拼图般反覆对照。
    结果证明,艾拉·雪熊没有说谎。
    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有海盗们对“鯊鱼王”的恐惧,有对“老巢”位置的零星传闻——一个被迷雾和暗礁包围的群岛,有对鯊鱼王“神灵载体”传说的私下议论,有对加尔日渐膨胀的野心与不满的窃窃私语……
    最重要的是,所有俘虏都说了同一件事:每次进出老巢,他们会被蒙住眼睛,关进船舱。没人知道安全航道,没人知道確切位置。只有鯊鱼王本人、他的易形者子嗣,以及那些游弋在海中的动物伙伴,才知道通往嚎哭群岛的路。
    艾拉是唯一的钥匙。
    韦赛里斯抬起眼,紫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沉淀著一种冷彻的决断。
    舱內,这次行动的核心人员围坐一圈——左侧是“遗產守护者”的梅拉蕊·瑞亚恩与马洛什·梅瑞尔,右侧是自己的老部下卡波、威尔斯、老吉利安和瓦索。稍远处,坐著碧璽兄弟会的纳哈里斯·洛拉克,以及香料古公会的莱雅·普莱雅斯。
    “诸位,”韦赛里斯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水面,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鯊鱼王左眼中箭,其子加尔跳海逃亡,这两件事,诸位都亲眼所见。”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纳哈里斯眉头紧锁,莱雅脸色微白,梅拉蕊眼神沉静如潭,马洛什坐姿笔挺如枪。
    “箭伤虽重,但未必致命。”韦赛里斯继续,手指在海图边缘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加尔水性极佳,跳海时並未受重伤。若我所料不差,这两人此刻,很可能正在返回老巢的路上。”
    纳哈里斯深吸一口气:“陛下的意思是……”
    “后患无穷。”韦赛里斯直截了当,每个字都像淬过冰的刀刃,“鯊鱼王若活下来,必会报復。即使鯊鱼王死了,加尔掌权,同样会为父报仇。无论哪种情况,一支对我们怀有深仇的海盗力量,都將继续盘踞在这片海域——届时,所有往来魁尔斯的商船,都將再次面临威胁。”
    莱雅咬了咬下唇,栗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安:“那我们该怎么办?”
    “找到他们的老巢,摸清虚实。”韦赛里斯的声音沉了下来,“然后,再找机会將其彻底剷除。”
    舱內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可问题在於,”老吉利安瓮声瓮气地插话,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咱们审了一晚上俘虏,那些杂碎都说,每次进出老巢前会被蒙眼,根本不知道路。『血鯊號』上的海图,也没有標记『鯊鱼王』老巢的位置。”
    “正因如此。”韦赛里斯点头,紫色的眼眸在灯火下闪烁著洞察的光芒,“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嚮导。”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片刻,才继续说:“那个女孩,艾拉,她是鯊鱼王的女儿。”
    纳哈里斯的眼睛一亮:“她知道路?”
    “她是鯊鱼王的直系血脉。”韦赛里斯的回答很谨慎,“作为鯊鱼王的女儿,她很可能知道安全航道,也知道老巢的具体位置——至少,比那些被俘的普通海盗要知道得多。”
    梅拉蕊微微蹙眉,灰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思虑:“陛下想让她带路?可她毕竟是鯊鱼王的女儿,会愿意背叛自己的父亲和家族吗?”
    “当然不会主动背叛。”韦赛里斯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但是——我们不需要她背叛。”
    舱內安静下来,只有海风从舷窗缝隙钻入的呜咽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守卫会『疏忽』。”韦赛里斯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牢房门会『意外』没锁,正好有一艘『血鯊號』上带帆的快艇无人看守,她自会驾起船——趁著浓雾未散,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海面——”
    威尔斯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猎人般的锐光:“然后我们尾隨?”
    “正是。”韦赛里斯点头,“只要她逃回老巢,我就能让她在不知不觉间,给我们带路。”
    他环视眾人,目光最后落在莱雅和纳哈里斯身上:
    “但是,这里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逐浪者號』左舷被鯊鱼撞击,开裂进水,急需回港大修。莱雅小姐,你的船撑不到下一次战斗了。”
    莱雅脸色一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清楚自己船的状况——紧急修补的裂缝,已经再次渗水,船舱底的积水需要两人轮班不停舀出才能勉强维持。继续航行,无异於自杀。
    “我明白。”她最终点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甘,“『逐浪者號』必须返航。”
    “第二,”韦赛里斯转向纳哈里斯,“这场胜利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传回魁尔斯。碧璽兄弟会需要向千座之殿报捷,並藉机向男巫公会发难。同时,我们需要儘快评估男巫势力可能的反扑——毕竟,我们杀了他们一个重要成员。”
    纳哈里斯重重点头,脸上写满凝重:“陛下思虑周全。『迅风號』和缴获的『血鯊號』可以押送俘虏和战利品返航。但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血鯊號”需要分流部分水手,『海鸥號』人手不足,且独自追踪……万一嚎哭群岛还有留守的船队,兵力是否足够?陛下,这太冒险了。”
    韦赛里斯沉默了片刻。
    他的真实计划远比这更冒险——他不仅要找到嚎哭群岛,还要趁乱將其拿下,作为自己在玉海的第一个秘密基地。但这个目標,现在还不能说。
    “没关係,你可以带走所有兄弟会的水手,“海鸥號”此行只为探查虚实。”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目標是找到海盗的老巢,摸清他们的兵力部署和防御弱点,为后续进一步清剿製造条件。情况未明,我不会贸然深入——一旦事不可为,我会立刻撤退。”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说服在场的大多数人。
    接下来的討论围绕细节展开:战利品按约分配,俘虏全部押送回魁尔斯,容后处置;“逐浪者號”与“迅风號”、“血鯊號”组成返航船队,天亮就出发;那两艘尸傀船太过老旧,受损严中,且充满尸臭味,已没有修復价值,就地凿沉;“海鸥號”则待艾拉逃离后,悄然尾隨。
    会议结束时,已近午夜。
    韦赛里斯独自留在舱內,手指在海图上缓缓滑动——那是艾拉画出的嚎哭群岛草图,粗糙,但脉络清晰。
    他的真实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拿下嚎哭群岛,不仅是为剷除后患,更是为他自己——一个易守难攻的海岛基地,一个拥有天然屏障的秘密据点,一个可以避开魁尔斯各方势力眼线、安心发展力量的地方。
    而回到魁尔斯后,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说辞。
    “遭到了埋伏……海盗老巢还有別的舰船……”
    这个藉口很好。只要鯊鱼王的威胁“依然存在”,魁尔斯各方——尤其是损失惨重的碧璽兄弟会——就会继续倚重他的战力。他在魁尔斯的地位將更加稳固,获得的资源和支持也会更多。
    完美。
    韦赛里斯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內那股新生的、融合了龙焰特性的力量在缓缓流转。皮肤下,那层“龙炎护甲”的微缩符文矩阵若隱若现,如同呼吸般明灭。
    他还需要更多力量。更多知识。更多底牌。
    而嚎哭群岛,或许就是一张可以发挥重大价值的底牌。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海鸥號”的甲板上一片死寂。
    艾拉·雪熊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牢门木板,屏住呼吸。约定的时刻到了——守卫换班的间隙,走廊会有三十息左右的空当。
    她轻轻推门。
    门开了,没锁。
    艾拉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混合著甲板木材的腐朽气息灌入肺中。她像影子般滑出牢房,赤足踩在冰凉潮湿的木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走廊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值守水手低低的交谈声,但方向相反,正在逐渐远去。
    一切顺利得令人心悸。
    她知道知道那个银髮男人正通过某种地方注视著她的逃亡,知道这所谓的“自由”从一开始就是交易的一部分——用情报换机会,用协助换承诺。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回到嚎哭群岛,救出母亲和弟弟。
    她贴著仓壁移动,栗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快速扫视。右舷方向,那里悬著一艘带帆的快艇——单桅三角帆,船身细长如剑,专为在暗礁间穿梭设计。缆绳“恰好”没有系死结,只是鬆鬆地绕了几圈。
    艾拉翻身下船,动作轻盈得像只海鸥。她拉起帆索,三角帆在微弱的夜风中缓缓张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快艇悄然滑入海面,船首切开平静的水面,驶向浓雾深处。
    掌舵的手很稳。从小在摇晃的海盗船上长大的本能,让她即使在完全的黑暗中也能凭藉风向和海流判断大致航向。东南——她朝著记忆中的方向调整帆面,让海风推著船体加速。
    回头望去,“海鸥號”庞大的轮廓在雾中逐渐模糊、消散,最终彻底融入深沉的夜色与海雾之中。没有人追来,没有人呼喊,甚至连一盏警示的灯火都没有亮起。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正在背叛。
    背叛那个她生长了十五年的地方,背叛那些虽然被谎言蒙蔽但一同生活多年的人——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看著她长大的老海盗,还有那些在溶洞要塞中忙碌的奴隶。这次回去,无论结果如何,嚎哭群岛都不会再是从前的样子了。
    血会流。人会死。她熟悉的一切,都可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中化为灰烬。
    可是……还有选择吗?
    父亲重伤,加尔反叛,托蒙德危在旦夕。如果不藉助外力,她和母亲连自保都难。那些海盗不会听从两个女人的命令,那些守卫不会放走“神灵载体”的候选者。她们会被囚禁,被监视,直到父亲完成下一次“易魂转生”——或者加尔政变成功,將她们作为累赘处理掉。
    那个银髮男人……韦赛里斯·坦格利安……
    艾拉咬紧下唇,指甲陷进掌心。
    他冷酷,但清晰。他算计,但守信——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承诺的每一件事都在兑现:没有折磨她,给了她说话的机会,现在又放她离开。
    这比父亲那种虚偽的“家族之爱”,比加尔那种赤裸的野心爭夺,要可靠得多。父亲的爱是带刺的锁链,加尔的野心是淬毒的刀刃,而这个陌生男人的交易……至少明码標价。
    快艇驶入浓雾更深处。东方海天相接之处,最深的黑暗正在凝聚,但黎明就快来了——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像伤口即將癒合前渗出的新肉。
    帆索在手中绷紧,艾拉调整航向,朝著那片被称为“嚎哭群岛”的、浸满血与泪的囚笼,疾驰而去。
    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数里外的浓雾中,“海鸥號”庞大的船影正悄然转向。深色的帆在黎明前的微风中缓缓升起,没有號角,没有呼喊,只有船体切开海面时低沉的水声。
    一场以整个嚎哭群岛为棋局的博弈,此刻开始了。
    ---
    一天半后,黄昏时分。
    艾拉將快艇拖上一处隱蔽的海滩。这里位於鯨背岛西侧,是一片被嶙峋礁石环抱的小湾,退潮时才会露出狭窄的通道。小时候,她常偷偷来这里——作为逃离监视的私人角落。
    但此刻,当她踏上熟悉的沙滩,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冰冷的海水般漫上心头。
    太安静了。
    没有巡逻的守卫,没有瞭望塔的灯火,甚至没有往常这个时辰应该响起的、海盗们聚集在营寨里喝酒喧闹的嘈杂声。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像在为某个逝去的时代敲响丧钟。
    艾拉弓著身子,沿著沙滩边缘的阴影快速移动。她的赤足踩在潮湿的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涌上的潮水抹平。
    然后她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个年轻的海盗,面孔有些熟悉——似乎是加尔手下的一个亲信。他仰面倒在礁石间,胸口有一个狰狞的刀伤,暗红色的血已经乾涸发黑,在苍白的皮肤上像某种诡异的图腾。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浑浊,直勾勾地望著逐渐昏暗的天空。
    艾拉胃部一阵翻涌。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前进。
    更多的尸体。
    横七竖八,歪倒在沙滩上、礁石旁、甚至半泡在海水中。有海盗,有奴隶,还有几个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个才十三岁的女孩,喉咙被割开;一对双胞胎少年,背靠背坐在地上,胸口各插著一支箭,像两尊诡异的雕塑。
    战斗的痕跡隨处可见:沙滩上凌乱的脚印和拖曳的血跡,礁石上新鲜的刀剑劈砍缺口,一支折断的长矛斜插在沙地里,矛尖还掛著碎肉。
    加尔已经发动了政变!
    这个结论像冰锥刺入艾拉的心臟。她加快了脚步,朝著溶洞要塞的入口方向潜行而去。
    通往入口的小路同样空无一人。平时这里至少有两名守卫,但现在只有被踹倒的火把架和散落一地的兵器。岩壁上溅著大片大片的血跡,在昏光下呈现出暗紫色的斑驳。
    溶洞入口敞开著,像巨兽张开的嘴巴。里面传出隱约的声音——不是往常的喧闹,而是一种压抑的、紧绷的、仿佛隨时会爆发的低吼。
    艾拉没有从正门进入。
    她绕到侧面,找到那条只有她和几只岩壁棲息的雨燕知道的缝隙——狭窄得只能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瀰漫著潮湿的霉味和蝙蝠粪便的刺鼻气息。但她顾不上了。她挤进去,皮肤被粗糙的岩壁刮擦,留下道道血痕。
    缝隙蜿蜒向下,最终通到溶洞大殿上方的岩架。那里有一处天然的凹陷,被钟乳石和石笋遮挡,从下方很难发现。小时候,她常躲在这里,透过石笋的缝隙偷看大殿里发生的一切——父亲的训话,海盗们的爭吵,偶尔举行的“祭祀”……
    此刻,她再次蜷缩进这个熟悉的藏身之处,透过石笋的缝隙,向下望去。
    然后她屏住了呼吸。
    大殿里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即使隔著这么远也能闻到——那种铁锈般的甜腥,混合著死亡特有的腐败气息。火把在岩壁上插著,跳动的火光將整个空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加尔·雪熊站在大殿中央的水潭边。
    他左腿包扎著粗糙的布条,深红色的血渍从布条边缘渗出,但他站得很直,手中的弯刀指著对面——那里,十几个老海盗將一个小男孩护在身后。
    是托蒙德。
    十一岁的弟弟此刻脸色惨白,栗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迷茫,瘦小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穿著那件母亲亲手缝製的皮背心,上面沾满了灰尘和不知道是谁的血跡。
    “放下武器,”加尔的声音在溶洞中迴荡,带著一种胜利者特有的、刻意压制的亢奋,“我以新任鯊鱼王的名义,赦免你们的愚忠!”
    “鯊鱼王还没死!”护在托蒙德身前的独眼老海盗啐出一口血沫,手中战斧握得死紧,“你这叛徒!”
    “父亲死了!”加尔厉声反驳,声音陡然拔高,在岩壁间激起回声,“男巫也死了,尸傀舰队全军覆没——这都是因为他的贪婪和疯狂!”
    他向前一步,不仅是对著那几个老海盗,更是对著大殿里所有持刀戒备、立场摇摆的海盗们喊话:
    “跟著我!”加尔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溶洞,“我们可以平分藏宝库的財富!可以重建更强大的舰队!可以成为玉海真正的霸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这个破洞里,等著父亲哪天心情不好,把我们的也炼成那噁心的尸傀!”
    气氛紧绷如满弓之弦。
    艾拉能从岩架的缝隙中看清大部分人的脸:有些是加尔的心腹,眼神狂热;有些是中立的海盗,手中的刀微微下垂,显然在权衡;还有些是忠於父亲的老部下,满脸愤怒,但人数太少……
    独眼老海盗回头看了一眼托蒙德——男孩眼中除了恐惧,只剩下茫然。他又看向身后,跟著自己死守的只有七八个老兄弟,个个带伤。而对面的加尔,身后站著三十多个刀口舔血的壮年海盗,武器出鞘,眼神凶厉。
    大势已去。
    这个念头像重锤砸在独眼老海盗心头。他握斧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绝望——为即將死去的少主,为这个即將落入叛徒之手的、他们守护了多年的地方。
    就在这个瞬间——
    水潭中央,水面毫无徵兆地炸开!
    一条灰白巨影猛地衝破海面——血盆大口豁然张开,参差的利齿在火光中闪过寒光。只一剎那,加尔的半个身子已被吞没。隨即那巨尾轰然甩动,带著淋漓血雨与山峦般的躯体向后腾跃,重重砸回水中。腥咸的水浪混著鲜血,劈头盖脸溅湿了岸上每一个人。
    是大白鯊“血吻”。“鯊鱼王”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动物伙伴。
    接著。
    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冲天水花!不是鯊鱼,是更庞大的、如同移动山峦般的生物——虎鯨“深潜者”的背脊如黑色礁石般隆起,而在它张开的巨口旁,一个身影正死死抓住鯨唇边的皱褶,借力一跃,稳稳翻上鯨背!
    是鯊鱼王贾曼·雪熊!
    他浑身湿透,破烂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左眼处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暗红色的血液覆盖了半边脸,看起来像从地狱深渊归来的恶鬼。但那只完好的右眼中燃烧著冰冷疯狂的火焰,如同永不熄灭的冥火。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托蒙德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那几个老海盗手中的武器“哐当”落地。
    “放下武器!”鯊鱼王的咆哮震得溶洞顶簌簌落灰,岩壁上的火把剧烈摇晃,“跪地求饶者,免死!负隅顽抗者——餵鯊!”
    话音未落,水潭中再次炸开!三道巨大的背鰭破水而出——大白鯊“血吻”、锤头鯊“碎礁”、公牛鯊“怒涛”!它们在水面巡弋,张开布满森森利齿的巨口,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仿佛来自深渊的嘶鸣。
    这突如其来的恐怖逆转,彻底击溃了加尔一党的士气。
    “哐当。”
    第一把刀落地。接著是第二把,第三把……三十多个海盗相继跪倒,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鯊鱼王从“深潜者”背上一跃而下,落在水潭边的石台上。他的脚步有些踉蹌——左眼的伤势和失血让他极度虚弱,但那股积攒了百余年的、如同实质般的威压,此刻笼罩著整个大殿,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力量。
    大殿里死寂一片,只有水波荡漾的声音和鯊鱼巡游的细微水响。
    鯊鱼王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跪地的海盗,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托蒙德身上。
    “托蒙德留下。”他说,完好的右眼盯著男孩,声音罕见地缓和了一丝,却更令人毛骨悚然,“你受惊了。但这也是考验——现在你看到了,背叛者的下场。”
    托蒙德浑身发抖,栗色的眼睛里泪水打转。
    鯊鱼王走到他面前,沾血的手抬起,似乎想摸摸男孩的头,但最终停在半空——那只手上满是乾涸的血跡和海水渍出的盐霜。
    “回去休息。”鯊鱼王的声音又恢復了一贯的冰冷,“让你母亲给你弄点吃的。等一下……我们要举行一场重要的仪式。你准备好了吗?”
    男孩茫然地点头,又摇头,最后在几个老海盗的搀扶下,踉蹌著离开大殿。
    鯊鱼王独自站在水潭边,看著水中载沉载浮的、加尔那残缺不全的尸体。虎鯨“深潜者”缓缓沉入水下,只留下逐渐平復的涟漪。
    左眼处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视野开始模糊,重影叠加。鯊鱼王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箭伤虽未入脑,但箭头上的污物和海水浸泡,已经引发了严重的感染和炎症。他能感觉到体內的高热,感觉到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再不进行“神降仪式”,这具身体撑不过三天。
    托蒙德……十一岁,天赋正好,心智尚未成熟,是最完美的容器。
    虽然从男巫札罗克那里获得的灵魂稳固秘术並不完整——那个狡猾的混蛋只给了十分之七——但顾不上了。
    不完整的秘术,也比没有强,可能无法彻底抹除托蒙德的意识残留……
    但总比彻底死去好。
    鯊鱼王抬起头,透过溶洞顶部的天然裂隙,望向外面逐渐昏暗的天空。最后一缕天光从缝隙中漏下,在潭水表面投下一道摇曳的、苍白的光斑。
    黑夜將至。
    而他的新生,也即將开始。
    只是“鯊鱼王”並未察觉——此刻,大殿上方的岩架凹陷处,一双栗色的眼睛正透过石笋缝隙,將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
    艾拉·雪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几乎掐进脸颊的皮肉里。她必须压住那几乎衝破喉咙的尖叫。
    父亲还活著。
    加尔死了。
    政变已被镇压。
    而现在……父亲即將举行仪式。目標是托蒙德。
    时间,不多了。
    艾拉如一道真正的阴影,悄然后退,融入岩架深处的黑暗。她必须立刻行动——送出消息,等待那个银髮男人的舰队。
    否则,天亮之前,她的弟弟就將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她沿著来时的狭窄缝隙向外爬行,手脚並用,比来时更快、更急。粗礪的岩壁刮过皮肤,血珠渗出,她却感觉不到疼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越发清晰:找到安全的地方,连接海鸥,发出信號。
    父亲已经回岛。
    仪式即將开始。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
    你必须来得更快些。
    否则,一切就来不及了。
    ---
    同一时间,迷雾岛外两海里。
    “海鸥號”静静停泊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浓雾如往常般笼罩海面,能见度不足百尺。
    但这对韦赛里斯来说不是问题——【感知视野】全力展开,半径五公里內的一切生命跡象如立体地图般投射在意识中。
    迷雾岛上,空无一人。
    没有守卫,没有巡逻,甚至连动物都很少——只有几只海鸟在岩壁上棲息,几只螃蟹在潮间带爬行。岛中央那处淡水泉,在感知中如同一小团温暖的生命绿洲,但周围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跡象。
    这不正常。
    如果嚎哭群岛如艾拉所说有两百多人,迷雾岛作为唯一的淡水来源,至少应该有常驻的守卫和取水的人。
    除非……岛上出了大事。
    韦赛里斯站在舰桥上,银色的长髮在潮湿的海风中微微拂动。他闭上眼睛,將感知进一步清晰……
    然后他看到到了。
    横七竖八的尸体,歪倒在栈道上,乱石旁,树丛间,刀剑和箭矢到处都是,一片战场的痕跡。
    政变。內战。血腥的清洗。
    艾拉的情报正在应验。
    韦赛里斯睁开眼睛,紫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计算。时机差不多了。他转身,对身旁的卡波、威尔斯和马洛什下令:
    “准备登陆,目標——迷雾岛,先控制水源。”
    “是,陛下!”两人重重点头,立刻转身去安排。
    韦赛里斯又看向老吉利安和瓦索:“你们带剩下的十人守船。保持警戒,隨时准备接应或撤离。”
    “明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海鸥號”如同甦醒的巨兽,开始缓缓转向,朝著迷雾岛那个被艾拉在地图上標记出的、唯一可以安全靠岸的小湾驶去。
    船身切开浓雾,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韦赛里斯能感觉到,那些暗礁在感知视野中如同海底伸出的狰狞利齿,但艾拉画出的安全航道清晰可见——一条蜿蜒但足够宽敞的水道,刚好容得下“海鸥號”通过。
    半个时辰后,船在小湾拋锚。
    四十名战士无声地下船,涉过齐膝深的海水,登上布满碎石的沙滩。韦赛里斯走在最前,【感知视野】如同无形的雷达扫过前方每一寸土地。没有埋伏,没有陷阱,只有荒凉和寂静。
    他们迅速向內陆推进。
    迷雾岛的植被稀疏,主要是低矮的灌木和苔蘚。地形起伏,岩石嶙峋,但对於经歷过红色荒原和白骨之城考验的战士来说,这算不上什么。队伍沉默而高效地前进,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细微声响,以及皮甲摩擦的沙沙声。
    又过了两刻钟,他们找到了那处淡水泉。
    那是一个被岩石环抱的小水潭,直径不过十尺,泉水从岩缝中汩汩涌出,清澈见底。潭边有简陋的木製取水装置——几个木桶,一个绞盘,还有一处显然是人工开凿的储水石槽。
    同样,空无一人。
    韦赛里斯蹲下身,手指探入泉水,触手冰凉。
    “控制这里。”他起身下令,“建立防御阵地。威尔斯,带几个人去高处建立瞭望点。”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检查取水装置,有人清理周围的灌木以扩大视野,有人在岩石后架设弩机。韦赛里斯则走到一处较高的岩石上,望向鯨背岛方向。
    就在这时——
    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
    韦赛里斯抬头。一只灰背海鸥从浓雾中钻出,在他头顶盘旋两圈,然后缓缓下降,最终落在了他抬起的手臂上。
    海鸥的脚爪上,繫著一小截染血的布条。
    艾拉·雪熊的信號。
    韦赛里斯解开布条,展开。上面用炭笔写著几个歪歪扭扭的、但清晰可辨的字:
    “父归,加尔死,速来。”
    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眸望向鯨背岛方向,眼中冰焰燃起。
    时机到了。
    “全军听令——”韦赛里斯的声音在迷雾中响起,平静,却带著千钧的重量,“目標鯨背岛,全面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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