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倾泻在瓦兰提斯宏伟的城墙上,將那黑曜石般的墙面染成一片悽厉而壮丽的暗红,仿佛巨兽濒死前淌下的凝固血液。
    城门前,一片被刻意清出的空地上,空气凝滯得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洋,唯有风声在呜咽,捲起带著焦土和血腥气息的尘埃。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屹立於队伍的最前方。他並未穿戴那套象徵流亡与落魄的旧甲,而是换上了一套瓦兰提斯人提供的、工艺精湛的全身板甲。甲冑由深灰色合金铸就,线条冷硬流畅,关节处锻造得异常灵活,胸甲上鐫刻著简约而古老的防滑符文,在夕阳余暉下反射著幽冷而坚实的光泽,將他挺拔的身形包裹得如同一位从古老史诗中走出的钢铁战神。
    他放弃了更適合步战的“睡龙之怒”,转而握著一柄为他量身打造的阔刃大剑,剑身厚重,刃口在昏黄光线下流淌著致命的寒芒,正是马战劈砍的利器。
    他银金色的长髮被紧紧束在脑后,露出苍白却坚毅如岩石的脸庞,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冰焰燃烧,冷静地注视著前方那片毁灭的潮汐。
    在他身后,是仅存的两百五十名战士。他们人人换上了瓦兰提斯资助的、闪烁著崭新冷光的盔甲与盾牌,手持磨礪一新的长矛、战斧与弯刀。连日来的血战、逃亡与牺牲,在他们脸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疲惫与风霜,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铁血决绝。
    他们沉默如林,唯有盔甲与武器的轻微碰撞声,以及战马不安的刨蹄声,匯成一股低沉的、引而不发的战意。
    他们的正前方,是多斯拉克海倾泻而来的毁灭洪流。
    数以万计的多斯拉克轻骑兵如同无边无际的移动乌云,覆盖了目力所及的所有地平线。
    他们没有发出惯常的、令人胆寒的唿哨与嚎叫,唯有数万匹战马马蹄敲击大地发出的、沉闷如连绵闷雷般的轰鸣,以及武器与皮甲摩擦產生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匯聚成一股足以让灵魂战慄的低沉嗡鸣,带著碾碎一切的意志扑面而来。
    而在韦赛里斯队伍的后方,瓦兰提斯巨大的城墙上,此刻已化身为一座空前庞大的露天剧场。
    黑墙之上,三位执政官、眾多贵族、富商及其家眷、护卫,衣冠楚楚地凭栏而立,神色各异。
    外城那斑驳的城墙、高耸的塔楼、乃至一切能立足的屋顶、脚手架,都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士兵、市民、水手、奴隶、商人、妓女……来自渊凯、纪律森严的“鹰身女妖之子”奴兵团,刚刚抵达、盔甲上还带著风尘的“暴鸦团”与“次子团”的佣兵,也混杂其中。
    数十万双眼睛,带著紧张、好奇、恐惧、期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观看角斗表演般的残忍兴奋,死死聚焦於城下那片即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空地,聚焦於那支在毁灭洪流前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顽强刺眼的银色队伍。
    天地之间,残阳如炬,风声如泣。
    韦赛里斯深深吸入一口带著铁锈与尘土味道的空气,强行压下因【感知视野】全力运转而带来的轻微不適,以及面对数万大军集体杀意时本能的生理悸动,將感知到的敌方军阵部署和薄弱部位的情报,低声告知乔拉等一眾將领。
    然后,他微微侧头,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他的战士们——乔拉·莫尔蒙那饱经风霜却坚毅如初的面庞,哈加尔賁张肌肉下蕴含的爆炸性力量,里奥紧抿嘴唇下隱藏的机敏与狠厉,卡波沉稳眼神中的绝对可靠,威尔斯搭在弓弦上稳定如山的手指,老吉利安梳理整齐却难掩疲惫的鬍鬚……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眾人,深深落在被乔拉和哈加尔隱隱护在阵型中后方的丹妮莉丝身上。
    她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简装,怀中紧紧抱著那个装有龙蛋的皮囊,略带蜜色的小脸在夕阳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抬起的紫色眼眸,却如同燃烧的星辰,清晰地传递著无尽的信任、担忧,以及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神圣的决然。
    是时候了。
    韦赛里斯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那匹精心挑选的、雄健的枣红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如同离弦之箭般,载著他脱离了本阵,向著那片无边无际的多斯拉克军阵,不疾不徐地小跑而去。
    单人独骑,银色鎧甲在血色夕阳下划出一道冷冽的流光,义无反顾地迎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在距离多斯拉克军阵前约一箭之地,他稳稳勒住战马。
    目光穿透逐渐暗淡的光线与漫天尘土,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被眾多如同凶神恶煞般的血盟卫和卡斯寇簇拥著的、如同雄狮盘踞般的的身影——卓戈·卡奥。
    他深吸一口气,將肺部空气压缩到极致,隨即用尽全身力气,將声音提升到顶点。
    清越而带著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壁垒的穿透力,用通用语朗声喝道,声音如同滚雷般在寂静的战场上炸响,清晰地传入了敌我双方每一个人的耳中:
    “卓戈·卡奥!”
    这一声呼喊,如同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击碎了战场诡异的寂静。
    所有多斯拉克人的目光,如同无数支冰冷的箭矢,带著赤裸的杀意与审视,齐刷刷地聚焦於这个胆敢单人独骑挑战他们神祇般卡奥的银髮身影。
    韦赛里斯昂首挺胸,毫不畏惧那足以令常人崩溃的凝视,继续他的话语,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揭露真相的锐利:
    “看看你的身后!看看这片被你无情焚烧的肥沃土地,这些因你贪婪掠夺的欲望而无辜流淌的鲜血!你口口声声是为了追杀窃取龙蛋的仇敌,为了夺回所谓的卡丽熙!但你的马蹄真正踏向的,却是瓦兰提斯辛勤耕作的田野与安寧的村庄!你的弯刀砍向的,是那些手无寸铁、只求温饱的农夫与商旅!你那所谓的『復仇怒火』,不过是你掩饰野蛮掠夺本性、满足无尽贪慾的丑陋遮羞布!你,卓戈,不过是一个披著復仇外衣的强盗,一个覬覦他人財富、却不敢直面自己贪婪內心的懦夫!”
    他刻意停顿,让这番诛心之论在敌阵中引发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和低吼。
    一些多斯拉克战士脸上露出了被戳破真相的恼怒,而更多的,则是因“懦夫”这个极度侮辱的词汇而產生的本能暴怒。
    紧接著,韦赛里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源自血脉最深处的绝对骄傲与不容褻瀆的威严,矛头直指卓戈:
    “而你,竟敢狂妄地妄言,要迎娶丹妮莉丝·坦格利安——流淌著古老瓦雷利亚真龙之血、风暴降生的公主为妻?这是对伟大龙王血脉最无耻的褻瀆!是对自英雄纪元起便屹立於世界、驾驭巨龙的坦格利安家族最恶毒的侮辱!你,一个只知在马背上劫掠、如同未开化野兽般的蛮族酋长,连为她拂去鞋底尘埃的资格都没有!你的血,骯脏而卑贱,配不上真龙之火的万分之一高贵!”
    “吼——!”
    卓戈卡奥终於无法忍受这极致的人身攻击与血脉侮辱,发出一声如同洪荒巨兽受伤般的惊天咆哮。
    他古铜色的脸庞因极致的暴怒而扭曲变形,虬结的肌肉块块凸起,青筋如同蚯蚓般在皮肤下蜿蜒暴突,猛地拔出那柄象徵著无数杀戮与权力的巨大亚拉克弯刀,刀锋直指韦赛里斯,用多斯拉克语发出最恶毒、最原始的诅咒。
    他身边一名懂得通用语的寇,立刻用生硬却充满戾气的语调嘶声翻译过来,声音在战场上迴荡:“银髮虫子!我要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敲碎,磨成粉末,撒在我的马厩里!我要让你的妹妹在我的帐篷里,亲眼看著你的头颅,哀嚎至死!”
    韦赛里斯要的就是他这失去理智的暴怒。在对方情绪被彻底引爆的瞬间,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柄厚重的阔刃大剑,剑尖遥指卓戈,声音如同出鞘的绝世利剑,斩断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囂与咒骂:
    “收起你那无能狂徒的狂吠,卓戈!真正的男人,用手中的刀剑说话,而不是靠人多势眾的虚张声势!我,韦赛里斯·坦格利安,安达尔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暨全境守护者,真龙血脉最后的男裔!在此,以战士与诸神之名,遵循草原上古来的传统,向你发起神圣的『马喀罕』!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在你我双方数万战士,以及瓦兰提斯数十万军民的共同见证下,一对一,决一死战!用我们手中的剑,来了结这一切恩怨纠葛!你敢不敢,卓戈·卡奥?还是说,你那所谓的『草原雄狮』、『马王』的勇气,只在十倍、百倍於敌人的时候,才敢亮出你那可怜的獠牙?!”
    挑战发出,战场陷入了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多斯拉克人燃烧著野火的瞳孔,还是瓦兰提斯人充满紧张与期待的眼睛,都投向了那个如同愤怒公牛般的卓戈卡奥。
    卓戈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灼热的白气,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实质化,將韦赛里斯焚烧成灰。
    他身边的血盟卫科索强压下不安,低声道:“卡奥,不必理会这卑劣的激將法,我们直接全军衝锋,像碾碎虫蚁一样碾碎他们……”
    另一名血盟卫科霍罗也急切劝道:“您的安危关係到整个卡拉萨的存续,不值得为这只老鼠冒险……”
    然而,更多的卡斯寇和普通战士眼中,却闪烁著对荣誉与勇武的极致渴望。多斯拉克文化根植於力量,单挑是彰显个人勇武与神灵眷顾的最高形式。
    在如此宏大、关乎整个部落联盟命运与顏面的场面下,若卓戈拒绝一个“银髮小贼”的公开挑战,无疑会严重损害他“无敌”、“受马神眷顾”的神话形象,甚至可能动摇他的统治根基。
    卓戈猛地一挥那柄巨大的弯刀,凌厉的刀风打断了血盟卫的劝阻。他死死盯著韦赛里斯,脸上露出残忍而极度自信的狞笑。
    正如韦赛里斯所料,他迫切需要一场乾净利落的胜利,来为这次因怒河之败而略显晦暗的战爭画上圆满句號,来用敌人的鲜血和头颅,重新巩固他因攻城受挫而可能略有动摇的绝对权威。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韦赛里斯依旧是那个他可以隨手捏死、只会耍弄诡计的“乞丐王”。
    “我,卓戈卡奥,草原上永不落的太阳,接受你这螻蚁的挑战!”
    卓戈的声音如同闷雷滚动,在多斯拉克语和通用语的交替呼喊中传遍四方,“我会亲手砍下你的头颅,让你的血浸透这片土地,滋养来年的草场!让你的妹妹,在我最华丽的帐篷里,日夜摩挲你那颗成为我酒器的头骨!”
    “嗷呜——!”
    多斯拉克军中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仿佛狼群啸月般的狂热欢呼,为他们战无不胜的卡奥助威。
    一些年长的战士甚至激动地向年轻人口沫横飞地讲述卓戈过往那如同传奇般的战绩:
    “卓戈卡奥十岁时就能独自搏杀影狼!”
    “看见他髮辫上的金铃了吗?每一个都代表一个强大敌酋的哀嚎!”
    “这个银髮小子死定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挑战一位活著的神明!”
    瓦兰提斯城墙上,也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议论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臟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等待著这场即將决定无数人命运、註定载入史册的单挑。
    夕阳终於沉入地平线大半,天空只剩下最后一抹淒艷而壮烈的晚霞,如同天神泼洒的、混合了鲜血与火焰的瑰丽油彩,悲悯地映照著这片史诗般的战场。
    卓戈催动他新换的一匹神骏异常、毛色如黑夜般纯粹的公马,如同黑色闪电般衝出本阵,马蹄踏碎草浪,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
    韦赛里斯也同时猛磕马腹,枣红战马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迎面冲向那道黑色的死亡旋风。
    两道代表著不同文明、不同力量、不同命运的身影,在数十万道目光的聚焦下,於战场中央轰然对撞!
    “轰——!!!”
    阔刃大剑与巨大的亚拉克弯刀第一次毫无花哨地猛烈撞击,爆发出足以撕裂耳膜的金铁交鸣巨响!一团刺眼的火星如同微型太阳般炸开,照亮了两人瞬间狰狞的面容!
    卓戈那源自天生神力和无数杀戮锤炼出的恐怖力量,如同山洪海啸般顺著刀身传来,震得韦赛里斯双臂剧痛发麻,虎口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几乎让他脱手!
    他心中凛然,知道自己虽然在【杀戮吞噬】的滋养下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纯粹的力量硬拼,依旧稍逊这草原霸主一筹。
    卓戈得势不饶人,眼中凶光毕露,亚拉克弯刀如同狂风暴雨般连绵劈砍而来,刀光织成一片死亡的光幕,每一刀都蕴含著开山裂石的巨力,带著悽厉的破空声,誓要將韦赛里斯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韦赛里斯將【感知视野】催动到极致,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蔓延开来,不再完全依赖因光线昏暗而受限的视觉,而是凭藉对卓戈肌肉纤维的瞬间绷紧、重心气流的细微偏移、以及那浓烈杀气先兆的精准捕捉,在方寸之间腾挪闪避,驾驭战马做出精妙的侧移、急停、旋转。
    他手中的阔刃大剑不再硬格,转而剑走轻灵,如同毒蛇吐信,专攻卓戈狂暴攻势转换间那稍纵即逝的细微破绽,剑尖每每指向对方的手腕、手肘、腋下等关节和鎧甲连接处,迫使卓戈回防。
    一时间,两人竟在越来越暗的战场上斗得难分难解,旗鼓相当。
    马蹄交错奔腾,践踏起漫天尘土;刀光剑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道惊心动魄的、短暂照亮黑暗的轨跡;兵刃交击的爆鸣声、战马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鎧甲摩擦的鏗鏘声,交织成一曲原始而暴烈的死亡交响乐。
    城上城下,数十万人鸦雀无声,唯有这战场中心的殊死搏杀主宰著一切,牵动著每一颗心臟。
    韦赛里斯且战且退,利用【感知视野】带来的超凡预判和精湛骑术,不断引导著战局,消耗著卓戈那仿佛无穷无尽的体力和愈发炽盛的怒火。
    他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隨时可能倾覆,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毫釐之差避开致命的斩击。
    卓戈久攻不下,感觉自己仿佛在劈砍一道滑不留手的影子,胸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般燃烧得更加猛烈,刀法愈发狂猛暴戾,力量虽强,破绽却也因情绪的失控而悄然增多。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最后一缕阳光被大地吞噬,世界陷入了深沉的暮色之中。
    只有瓦兰提斯城头骤然亮起的成千上万支火把、以及多斯拉克人阵中零星点燃的、如同鬼火般摇曳的火炬,在黑暗中投下变幻不定、光怪陆离的光影,將战场中心那两个殊死搏杀的身影映照得如同在幽冥边缘舞动的魔神。
    就是现在!
    光线昏暗,视觉受限,正是【感知视野】发挥最大效能的舞台!
    在一次惊险万分、刀刃几乎贴著颈甲划过的错马而过后,韦赛里斯猛地將阔刃大剑交到相对无伤的左手,同时意念如同闪电般沉入意识深处——
    【背包空间】中那柄与他血脉相连、锋利无匹的瓦雷利亚钢剑“睡龙之怒”,瞬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出现在他蓄势待发的右手之中!
    剑身那特有的暗哑灰色,在跳跃的火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著嗜血的渴望!
    卓戈刚刚猛勒韁绳,调转他那匹神骏黑马的马头,充血的双瞳习惯性地在昏暗中寻找那柄厚重的阔刃大剑的轨跡。
    视野却因光线的骤然变幻和激战后的短暂模糊而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延迟和误判。
    就在这生死一瞬的间隙,韦赛里斯双腿如同铁钳般猛夹马腹,枣红马与他心意相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嘶,人立而起!
    他全身的力量,以及连日来【杀戮吞噬】积累的生命能量、【临终迴响】汲取的千百种战斗经验与决死意志,在此刻轰然爆发,尽数灌注於右臂,灌注於那柄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睡龙之怒”!
    没有耀眼的剑光,只有一道撕裂黑暗、无声却致命的灰色闪电,如同潜伏已久的毒龙出洞,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向著因武器突然诡异地转换而出现了一丝致命凝滯的卓戈卡奥,那因高举弯刀而暴露出的、鎧甲保护相对薄弱的肋下空档,疾刺而去!
    卓戈杏仁状的眼睛瞬间眯起,瞳孔剧烈收缩!
    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野兽般的本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他想要回刀格挡,想要侧身闪避,但身体的反应终究慢了那凝聚了超凡之力与算计的致命一击半拍!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皮革、撕裂肌肉、摩擦骨骼的、令人牙酸的闷响,清晰地传入靠得最近的血盟卫耳中!
    “睡龙之怒”那无坚不摧的剑尖,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精准而凶狠地贯穿了卓戈精良皮甲下的侧腹,从他的背后透出了一截滴血的剑尖!
    “呃啊——!”
    卓戈发出一声混合著极致痛苦、难以置信与暴怒的惊天痛吼,那声音仿佛受伤雄狮的垂死咆哮。
    巨大的衝击力和剧痛让他再也无法稳坐马鞍,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晃,直接从狂躁的黑马背上重重摔落,砸起一片尘土。
    韦赛里斯勒住人立嘶鸣的战马,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滑落,浸湿了內衬,冰冷的头盔边缘摩擦著灼热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杀戮吞噬】的本能如同甦醒的凶兽,在他血管里疯狂奔腾、咆哮,疯狂地诱惑他上前,给这世间最“鲜美”的猎物补上最后一击,將那磅礴如海洋般的生命能量与战斗经验彻底掠夺。
    那诱惑如此原始、如此甜美,几乎要衝垮他用意志构筑的堤坝。
    他看著在地上因剧痛而蜷缩、挣扎,眼神中充满了暴怒、屈辱与一丝茫然不解的卓戈,又扫过周围那些瞬间目眥欲裂、发出绝望咆哮、却又因神圣的单挑规则而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死死攥紧武器的血盟卫。
    最终,韦赛里斯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清明。他强压下那几乎要將他也吞噬的嗜血衝动,猛地挥动“睡龙之怒”。
    剑光再次闪过,这一次,並非斩向卓戈的脖颈,而是精准无比地、带著一种仪式般的决绝,割断了他那根象徵著无数胜利、荣耀与权威的、油光乌亮、缀满金色铃鐺的乌黑髮辫!
    韦赛里斯用剑尖挑起那根沾满泥土、血污和失败耻辱的髮辫,高高举起,如同展示最辉煌的战利品。
    他转向陷入一片死寂、仿佛信仰瞬间崩塌的多斯拉克大军,转向爆发出震天动地、混合著极致震惊、狂喜与难以置信惊呼的瓦兰提斯城墙,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如同龙吟般的怒吼,声音在夜风中传遍四方: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们口中不可战胜的卡奥?!在真正的真龙面前,他也不过是泥足巨人!这就是坦格利安的力量!这就是……命运的回答!”
    多斯拉克大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和混乱,无数战士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仿佛支撑世界的支柱骤然倒塌。
    瓦兰提斯城墙上,则彻底沸腾了,欢呼声、尖叫声、兵器敲击盾牌的声音匯成一片,声浪几乎要掀翻城墙!
    科索等血盟卫发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咆哮,再也顾不得规则,不顾一切地衝上前,用身体组成屏障,抢回重伤昏迷、气息奄奄的卓戈,如同丧家之犬般,在其余卡斯寇复杂难明的目光注视下,仓皇撤回本阵。
    庞大的多斯拉克联军,失去了统一的意志核心,各个卡斯寇面面相覷,再也无人理会之前与瓦兰提斯那脆弱不堪的约定,撤退、爭执、甚至內訌的跡象开始显现。
    “我们贏了!陛下万岁!真龙万岁!”
    乔拉、哈加尔等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近乎癲狂的狂喜,纷纷策马冲向如同胜利丰碑般屹立在战场中央的韦赛里斯。
    丹妮莉丝也忍不住催动坐骑衝来,脸上洋溢著激动泪水与无比的自豪,紫色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在闪耀。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喜悦如同火山喷发般达到顶点的瞬间,当所有人的精神都因这惊天逆转而鬆懈下来的剎那——
    异变,如同最恶毒的阴谋,在黑暗中骤然爆发!
    一支粗如儿臂、通体由精钢打造、闪烁著幽蓝淬毒光芒的巨型弩箭,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毒蛇之吻,悄无声息地从瓦兰提斯城头某个被阴影笼罩、人群密集的垛口后,激射而出!
    它完美地利用了夜色的掩护和震天欢呼声的干扰,跨越了漫长的死亡距离,带著微不可查却悽厉无比的破空声,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狂喜中毫无防备的时刻,精准、冷酷、恶毒无比地……
    “噗——!”
    一声沉闷而恐怖的、撕裂盔甲、血肉和骨骼的异响,掩盖在了喧囂的声浪之下。
    巨型弩箭狠狠地、完全贯穿了韦赛里斯那身坚固板甲的胸甲薄弱连接处!
    巨大的动能將他直接从马背上带飞,像个被无形巨掌拍碎的布偶般,向后拋跌,最终被那支可怕的凶器,死死地、以一种极其惨烈的姿態,钉在了冰冷而坚硬的土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被撕裂。
    韦赛里斯甚至没能发出一声完整的痛呼,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灵魂的剧痛和一股迅速蔓延的、冰寒刺骨的麻痹感,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意识与力气。
    视野被无尽的黑暗与迸溅的金星迅速吞噬,耳边震天的欢呼诡异地扭曲、拉长、然后归於死寂。
    最后映入他模糊感知的,是丹妮莉丝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写满极致惊恐与绝望的、仿佛世界崩塌的脸庞,以及乔拉等人那由狂喜瞬间转为无尽悲愤、目眥欲裂的、扭曲的嘶吼口型……
    “不——!!!”
    丹妮莉丝撕心裂肺的、蕴含著无尽痛苦与绝望的尖叫,如同利剑般,终於刺破了那短暂而诡异的死寂,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保护陛下!!!”
    乔拉·莫尔蒙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咆哮,声音嘶哑得如同泣血,他第一个疯狂地冲向韦赛里斯倒下的地方。
    哈加尔、卡波等人如同被激怒的狂暴巨熊,红著眼睛,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不顾一切地驱散围拢过来的战马,用身体组成人墙。
    里奥和威尔斯则迅速从巨大的震惊中恢復,眼中瞬间被滔天的怒火与冰冷的杀意填满,声嘶力竭地组织起残存的战士,举起盾牌和弓弩,警惕而愤怒地指向瓦兰提斯城墙——那背叛与阴谋的来源之地!
    瓦兰提斯城头,那震天的欢呼声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的惊愕、茫然、混乱与不知所措的骚动。
    是谁?谁在胜利的时刻,发射了这支卑劣的弩箭?!无数道目光在城头惊慌地扫视,寻找著那隱藏的凶手。
    多斯拉克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超出他们理解的变故惊呆了。
    但隨即,更大的混乱在他们之中爆发。失去了卓戈的压制,又目睹了瓦兰提斯人“背信弃义”的卑劣行径,一些激进的卡斯寇发出復仇的咆哮,而更多明智或怯懦者则毫不犹豫地带领自己的部眾,如同退潮般开始大规模后撤,远离这片是非不祥之地。
    在哈加尔和卡波拼死用盾牌构筑的脆弱屏障下,乔拉和其他几名战士,用颤抖的、沾满韦赛里斯鲜血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將他们生死不知的国王,从那支深深嵌入大地、箭杆仍在微微颤动的、象徵著最无耻背叛的淬毒弩箭上,解了下来。
    弩箭几乎完全穿透了他的胸膛,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留在了板甲上,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不断涌出,染红了乔拉的臂鎧,浸透了他脚下的土地。
    韦赛里斯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如同大理石雕塑,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生命的光辉正在迅速从他身上流逝。
    “撤退!向东!全速撤退!!”
    乔拉强忍著將那足以焚毁理智的无尽悲愤与杀意狠狠咽下,发出了最终也是唯一可行的命令。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知道,瓦兰提斯已经彻底不可信任,甚至可能落井下石,留在这里,只有全军覆没,任人宰割。
    残存的坦格利安队伍,强忍著巨大的悲痛与沸腾的怒火,如同受伤却依旧凶悍的狼群,迅速收拢阵型。
    他们护著他们濒死的国王,带著无尽的悲伤、刻骨的仇恨与彻底的仓皇,在越来越深的夜色掩护下,衝破小股因混乱而失去指挥的多斯拉克散兵的阻碍,向著东方那片未知而黑暗的荒野,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他们的身后,是陷入彻底分裂与混乱、如同无头苍蝇般的多斯拉克大军;是骚动不安、充满了阴谋气息与即將到来反攻清算的瓦兰提斯巨城。
    以及那支孤零零地、斜插在冰冷土地上、箭簇沾染著真龙之血、仿佛在无声嘲笑著荣誉与誓言的——淬毒弩箭。
    真龙喋血,陨落於胜利之后的背叛。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最冷酷的阴谋无情掐灭。
    东方的奴隶湾,那片充满传说与危险的土地,会成为这支残军最后的避难所与復仇之地,还是另一个更加深邃、更加绝望的葬身之所?
    命运的轮盘,再次疯狂转动,將所有的未来,投入了深不可测的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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