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一个少女带著哭腔发出质问,穿透了静謐的堤岸街27號。
    是苏拉。
    格林眉头一皱,快速拧动钥匙,推门而入。
    门厅里,景象一目了然。
    苏拉仅仅攥著一个褪了色的旧布娃娃,眼圈通红,怒视著对面的人。
    而他的表姐艾米丽,则好整以暇地靠在对面的门框上,手里把玩著一支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镀金钢笔。
    那是原主去年省吃俭用送给苏拉的生日礼物。
    “动你的东西?”
    艾米丽嗤笑一声,语调轻慢,“这破笔放在你那里也是浪费。你那个好哥哥,指不定现在正躺在哪个下水道里,再也回不来了,你还指望他用这东西教你写字吗?”
    这句话让苏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
    “我假设,”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口中的『好哥哥』,指的是我?”
    艾米丽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见格林正站在门口,神情平静。
    “......哥哥?”
    苏拉难以置信地轻声道,眼泪流得更凶了。
    艾米丽迅速將拿著钢笔的手藏到身后,强自镇定: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你推测我死在下水道的时候。”
    格林迈步走进门厅,反手关上门,目光扫过苏拉,最后看向艾米丽,“看来我回来的不算太晚。”
    他平淡无奇的话,让艾米丽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怎么回事?”
    小姨妈西尔维婭繫著围裙,匆忙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著汤勺,看到门口的格林,先是一愣,隨即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格林!感谢女神,你总算平安回来了!”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对峙的姐妹俩人身上,立刻明白了七八分,脸上浮现出无奈和头痛:
    “艾米丽!你是不是又欺负苏拉了?”
    “我哪有!”
    艾米丽立刻反驳,“是她自己小气!一支破笔而已......”
    “一支破笔,”格林打断她,“也比你未经允许,擅自拿別人的东西要好。看来姨父平时教导的礼仪,你並没有放在心上。”
    她走到苏拉身边,轻轻拍了拍妹妹颤抖的肩膀,然后向艾米丽伸出手:“苏拉的东西,轮不到你替她决定是否浪费。笔,还来。”
    艾米丽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再格林的视线和母亲不赞同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將钢笔拍在格林手里。
    “哼!神气什么!”
    她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狠狠瞪了苏拉一眼,“寄人篱下的......”
    “艾米丽!”西尔维婭厉声喝止,阻止了她更伤人的话。
    艾米丽愤愤闭上嘴,转身衝上楼梯,把木板踩得咚咚作响。
    “哎,这孩子......”西尔维婭嘆了口气,满含歉意看向格林和苏拉,“格林,你別往心里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格林將钢笔轻轻塞回苏拉手里,低声道:“收好。”
    小姨妈西尔维婭走上前,接过格林带回来的礼物,“买了这么多东西?怎么这几天一直没回家?”
    她打量著格林,眼中带著探究。外甥突然消失几天,回来又带著这些不算便宜的食物和礼物,这显然超出了他平时接普通委託的范畴。
    格林拍了拍苏拉的头,对小姨妈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嗯,出差了,接了个城外富商的委託,处理了点麻烦,报酬还行。”
    谎言脱口而出。
    西尔维婭看著他,眼神复杂。
    她或许並不完全相信这套说辞,但格林的平安归来和这些实实在在的礼物,暂时压下了她心中的疑虑。
    “没事就好......下次再有这种事,好歹托人捎个口信回来。”
    她接过礼物,“稍等一会,等你姨父回来,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格林点点头。苏拉则用力抹去脸上泪痕,刚刚的委屈和难过一扫而空,她开心地拉起格林的手,迫不及待地拽著他往楼上自己的小房间走去。
    “哥哥,快来!我又好多话要和你说!”
    格林任由苏拉將他拉进布置简单的狭小房间。
    房门一关,仿佛隔绝了所有纷扰。苏拉立刻化身一只小麻雀般,嘰嘰喳喳地开始讲述这几天她认为所有有趣的事。
    诸如街角麵包店信赖的那只总是打瞌睡的胖猫,隔壁班一个男孩笨拙地试图模仿吟游诗人却摔了一跤,她自己在美术课上得到老师表扬的那幅画......
    接著,话题又转向学校,哪个老师特別严厉,哪个朋友和她分享了糖果,甚至提到有个女同学想让苏拉將格林介绍给她当男朋友。
    原本格林拿起杯子刚喝了口水,差点没喷出来,真不清楚那些小丫头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哥哥,你听我继续说!”
    “当然,我一直在听......”
    格林不得不附和著,並不时在她停顿的间隙,適时地附和一句“是吗?”、“然后呢?”,又或是给予一个鼓励的眼神。
    格林不在的这几天,苏拉显然憋坏了,將所有积攒的秘密,在艾米丽和姨妈面前无法畅所欲言的话,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直到房门被不客气地敲响才戛然而止。
    门外传来艾米丽依旧赌气的声音,“吃饭了!”
    苏拉被打断了兴致,有些不快地撅了撅嘴,冲门口方向吐了吐舌头,又做了个鬼脸。
    “走吧,”格林站起身,“別让姨父他们等久了。”
    两人前后走下楼梯。
    餐厅里,艾米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故意偏头不看他们,用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面前的餐垫。西尔维婭姨妈还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端出冒著热气的燉汤喝烤麵包。
    他们的姨父,维克多·海耶斯先生则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里,手里举著一张《奥伯哈芬日报》,挡住了大半身形。
    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他略略將报纸往下移了半分,目光在格林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表示,便又抬起了报纸,仿佛那上面的市政新闻远比刚刚归家的外甥更值得关注。
    这种沉默的忽视,比艾米丽的直接挑衅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但格林早已经习惯,只是不动声色地替苏拉拉开椅子,自己也在她旁边坐下。
    直到姨妈將最后一道菜摆上桌,解下围裙,轻声说:“可以开饭了。”
    维克多將报纸整齐地叠起来,放在沙发一角。隨后起身走到主位坐下。
    “感谢女神的恩赐。”眾人异口同声。
    简短的感恩词后,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开始,只有刀叉轻轻碰撞盘子的声音。
    果然,没吃几口,维克多姨父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投向格林,“听说你这几天出差了?”
    来了。
    格林放下刀叉,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將准备好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是的,姨父。接了个城外富商的委託,帮他处理一些货物清点和文书上的麻烦,时间紧,没来得及通知家里。”
    “哦?哪个富商?做什么生意?”维克多的问题接踵而至。
    “是一位做香料生意的罗伯特先生,从南方来的。”格林面不改色地报出一个常见的名字和货物类型,细节足够真实,又难以立刻查证。
    “生意规模不大,但似乎惹上了一些地头蛇,主要是帮他釐清帐目和与本地商会沟通。”
    西尔维婭有些紧张地看著丈夫,又看看格林,试图缓和气氛:
    “好了,亲爱的,格林刚回来,先让他好好吃饭......”
    维克多没有理会妻子的话,继续看著格林:“报酬看来不错。”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瓶杜松子酒,那是格林带回来的礼物之一。
    “嗯,任务比预想的麻烦,僱主还算慷慨。”格林简短地回答。
    艾米丽在一旁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哼,但碍於父亲在场,没敢多嘴。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最终,他似乎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者说,不打算在饭桌上深究。
    他拿起刀叉,淡淡说:“以后类似的事情,提前说一声,免得你姨妈担心。”
    “我知道了,姨父。”
    话题似乎就此揭过。西尔维婭明显鬆了口气,招呼大家多吃点。艾米丽撇撇嘴,低头专注地切割著盘子里的肉排。
    苏拉也重新活跃起来,小声嘀咕著哪道菜好吃。
    然而格林知道,这並未完全打消维克多姨父的疑虑。身为海关稽查组长,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就是他的日常,多疑早已成了他的职业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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