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白推来自行车时,动作有些生涩。
    杨玶侧身坐上车后座,隨口报出地址:“南锣鼓巷七號院,认得路吗?”
    “认得。”
    她应了一声,握紧车把往前蹬去。
    起初车轮左摇右晃,车身不稳,杨玶很自然地伸手虚扶住她的腰侧。
    “晓白,你这车技还欠 ** 候?”
    他含著笑意问。
    “才不是!”
    周晓白急忙辩解,“上周我还载高玥去过百货大楼呢,稳当著呢。”
    她全神贯注地控制著方向,竟没察觉腰间那只手。
    渐渐地,车子驶入平顺,不再顛簸摇摆。
    她悄悄鬆了口气。
    杨玶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这姑娘认真较劲的模样,確实有趣。
    他的手仍旧松松搭在原处,没有收回的意思。
    又过了一段路,周晓白终於后知后觉地僵了僵。
    耳根漫上更深的緋色,她犹豫片刻,小声开口:“那个……你扶著车座就好。”
    杨玶脸上带著笑意。
    周晓白却愣住了神。
    那句“没事”
    本应由她来说才对,怎么反被他先开了口?她心里有些哭笑不得——被占了便宜的人明明是自己,怎么倒成了他在宽慰?
    可奇怪的是,她並没有推开他的手。
    杨玶察觉到她的安静,暗自有些意外。
    依周晓白往常的性子,早就该一把甩开他的手,再板起脸提醒他注意分寸——毕竟他是高玥的男朋友。
    然而此刻,她却任由他这样扶著,什么也没说。
    莫非……这姑娘对自己有好感?
    他了解周晓白,她的脾气不会无缘无故软下来。
    能让她这样容忍的,除了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喜欢,似乎也找不出別的理由。
    也只有喜欢,才能让一个性子 ** 的人忽然变得柔和。
    就像马晓玲,平时对旁人不是骂就是打,可一到他面前就全然换了副模样。
    感情这东西,到底能让人变了个人。
    想到这里,杨玶嘴角轻轻一扬。
    他適时收回了手,没再继续试探。
    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好感,总不能因一时逗弄就耗尽了。
    “晓白,这次抓敌特,上面会给奖励么?”
    他转而问道。
    “有的,”
    周晓白回过神来,“上回的奖励这几天刚批下来,正打算给你送去,没承想你又抓了一个,还捎带出一条大线索。
    这两桩功劳,兴许会並在一起发。”
    杨玶点了点头。
    “那等奖励下来,我请你吃顿饭。”
    他说。
    “好呀。”
    周晓白轻声应道。
    周晓白扶著自行车把手,侧过脸看他:“高玥总夸你钓鱼有一手,这周末要不要去水边让我见识见识?”
    “行啊。”
    杨玶答得乾脆。
    两人一路閒聊,不觉已到了南锣鼓巷口的那间供销社门前。
    杨玶剎住脚步:“我得进去买点东西,你先回吧。”
    “成。”
    周晓白应了一声,蹬上车便拐进了巷子——她晓得再往前百来步就是七號院,用不著陪等。
    店里货架已空了大半,杨玶只拣了几样剩下的青菜。
    出门时天光更暗了,他提著网兜拐进一条僻静窄巷,再出来时手里推了辆自行车,车前篮里除了青菜还多了条用油纸裹好的五花肉——那是从別处挪来的存货。
    想起黑鼠前几日又补了批货进去,自己倒有阵子没去那边看看了,改日得抽空走一遭。
    车轮碾过青砖地面,刚进后院就撞见阎阜贵在擦他那辆自行车。
    车架和后轮全换了新的,接榫处严丝合缝,亮鋥鋥的。”瞧见了没?”
    阎阜贵屈指弹了下钢圈,响声清亮,“现在这身骨架,俩刘海中坐上去也压不垮,跟你那辆比也不差什么。”
    自行车终於焕然一新,他满心欢喜地抚摸著车把,脸上掩不住的笑意。
    “三大爷,恭喜了!”
    杨玶笑著上前道贺。
    话音未落,阎解成握著一把 ** 从屋里快步走出,不知怎的脚下一绊,整个人直直向前扑去。
    他手中那柄小刀不偏不倚,正扎进了自行车前轮的內胎里。
    “嗤——”
    一声轻响,轮胎里的气瞬间泄了个乾净。
    三个人都怔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小兔崽子!我昨天才拾掇好的车,你今天就给我捅这窟窿!”
    阎阜贵顿时火冒三丈,声音都变了调。
    “爹,我真不是存心的!”
    阎解成慌忙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摔疼的膝盖,一溜烟冲回自己屋里,“砰”
    地关紧了房门。
    他死活不肯再露面——心里清楚得很,只要踏出去一步,父亲准要让他赔轮胎的钱。
    “阎解成,你给我出来!”
    阎阜贵用力拍打著门板,厉声喊道。
    “爹,您別拍了,这门本来就不结实,拍坏了又得花钱修。”
    阎解成在屋里急忙应声。
    阎阜贵动作一滯,脸色铁青地收回了手,却仍压不住怒气:“你出来!不让你赔五块,就两块钱,我去换个新胎。”
    “那么个小口子,哪用得著换胎?补一补就行了,顶多两毛钱。
    等我发了工钱,一定赔您。”
    阎解成答得滴水不漏。
    他到底继承了父亲那精打细算的性子,帐算得明明白白。
    原本是想赖掉这笔帐的,可转念一想,往后总还得在父亲这儿吃饭,这关终究躲不过去,只好认了。
    阎阜贵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
    他原本盘算著借补胎的名义多討两块钱,哪料到自家儿子算得比他还精明。”爸,您快些去修车铺吧,再晚人家该打烊了。”
    杨玶站在一旁,语气里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悠閒。
    说来也怪,每回瞧见这位三大爷脸上露出那副沾沾自喜的神情,紧接著准没好事。
    这回也该让他长点记性。
    阎阜贵抬头瞥了眼天色,终究没再纠缠儿子掏钱,急匆匆推著那辆叮噹响的自行车出了院门,往巷子口的修车摊赶去。
    杨玶不紧不慢推车往后院走。
    经过刘家屋前,瞧见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靠在墙边,刘海中正领著两个儿子围著车打量,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杨玶心里明镜似的——这车定是昨天才添置的。
    自行车票难弄,刘海中自然没本事搞到新的,但这二手货看著倒比阎阜贵那辆七拼八凑的结实不少,至少载重稳当。
    “二大爷,您这身份,怎么不直接上百货大楼提辆崭新的?”
    傻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张嘴就戳人心窝子。
    刘海中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面色由红转黑。
    旁边刘光天兄弟俩悄悄往后缩了缩,眼皮直跳——今晚怕是又逃不过一顿揍了。
    杨玶瞧著这一幕,终於没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
    零件製造区的砂轮声如常响起,杨玶俯身在操作台前,指尖贴著金属表面感受著细微的震颤。
    他加快了手上的节奏——得赶在日落前把最后一道电解槽的密封件磨出来,那组鋰电芯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车间的门被推开了。
    曹大雨甩著沾了机油的手套晃进来,身后跟著宋子旭,两人一言不发地站到相邻的工位前,一个开始校准模具,另一个清点起镀膜用的阴极板。
    没过多久,其他身影也从厂区各处陆续浮现,像散落的齿轮重新嵌回传动轴,埋头沉浸进各自的节奏里。
    空气里瀰漫著金属屑与冷却液混合的气味。
    “李工位就在这排尽头,掛『技术室』牌子的那间。”
    这声音 ** 来时,砂轮刚好停转。
    杨玶抬起头,看见钱科长侧著身子引路,身后黑压压涌进来一队人。
    深蓝制服和厂保卫科的灰绿色混在一起,足足二十多號人,皮带扣上的枪套隨著步伐轻轻磕碰,一张张脸绷得像是压铸出来的钢板。
    “这阵势……出事了?”
    曹大雨从工具机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游標卡尺悬在半空。
    宋子旭已经摘了护目镜往门口走。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动,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围拢过去。
    有人衝著人群扬了扬下巴:“钱科,咱这儿要搞演习还是怎的?”
    曹大雨他们几个挤到了最前面,非但没退,反倒凑近了打量那些佩枪的人,眼里闪著一种混不吝的好奇——那是一种从小在厂区大院泡出来的底气,见惯了哨岗和制服,早把枪械看成另一种型號的工具。
    钱科长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目光瞟向身旁面色冷硬的警官。
    那位队长没给他犹豫的时间,陡然提声:“肃静!”
    几声嗤笑从人堆里漏出来。
    有人撇了撇嘴,抱起胳膊斜倚在货架上。
    不安?害怕?这些情绪在他们脸上找不到踪跡,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漠然,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场稍显嘈杂的巡检。
    队长別开脸,不再看这些年轻面孔。
    他抬手指向走廊深处:“一组查李由办公室,二组巡视周边区域。
    所有可疑物品,一律封存带回。”
    “是!”
    应答声短促有力,人群如分流的黑水,朝著技术室的门涌去。
    警员们齐声应下,迅速散开执行任务。
    研发部的空间里响起翻动纸张与拉开抽屉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由那间紧闭的办公室门上。
    调查的重点明確,行动有序而安静。
    眾人围站在工作区边缘观望,杨玶也在其中,面色平静。
    保卫科的几名人员同样驻足一旁,神情里混杂著困惑与警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大雨压低声音,向身旁的人嘀咕,“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来搜查研发部?”
    疑问像水面的涟漪般在人群中漾开。
    不少人交换著眼神,试图从彼此脸上找到答案,但带队的警官始终紧抿著唇,对眾人的询问置若罔闻。
    整个保卫科里,只有钱科长似乎知晓內情,其余人皆是一头雾水。
    当然,还有一个例外——杨玶。
    作为事件的直接关联者,正是他向有关部门递交了关於李由的举报材料,自然清楚这次突然搜查的缘由。
    但他沉默著,一个字也未透露。
    既然队长选择保密,他没必要徒惹是非,只静静看著眼前的一切。
    搜查並未持续太久。
    警员们陆续从办公室走出,手里多了几叠文件与记录本。”队长,没有其他发现了。”
    一名年轻警员上前匯报。
    “收队。”
    队长乾脆利落地下令。
    一行人如来时般迅速离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保卫科的人也隨即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门廊转角处。
    郭刚被杨厂长一个眼神示意,匆匆跟了过去。
    “这队长,嘴也太严了。”
    有人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抱怨。
    “可不是,”
    另一人接话,“晚上我回家问问我爸,他在局里任职,兴许知道点儿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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