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同志。”
    杨玶自然地落座。
    没外人在时,他便省了那声“叔”
    ,只以同志相称。
    “今儿来,是想请您搭把手。”
    他开门见山。
    “但说无妨。”
    姚丰泽放下单子。
    无论什么事,他总归要替杨玶尽力的。
    “我看中了雪茹丝绸庄后面那处空院子,就是前些日子闹过敌特的那户。
    如今既然空置著,不知你能否替我疏通关节。”
    杨玶开门见山道。
    在自家心腹面前,本无需绕弯子。
    “明白。”
    姚丰泽即刻会意,连那院子的位置格局都已在脑中铺开。
    他心中迅速盘算起操作的门路——大不了就拿自己名下那处宅子去置换,再添些钱钞补贴,纵使折损些利益,也定要为主子將此事办妥。
    “甚好。”
    杨玶頷首,眉宇间浮起满意之色。
    “杨同志,我这就同街道办刘主任通个气,探探那边的口风。”
    姚丰泽说著便拎起话筒,拨通了街道办的號码。
    杨玶静立一旁候著,耳中飘进姚丰泽与电话那头商议的只言片语。
    最终议定以姚丰泽自家院落相抵,另加一百元杂项开销,这才將陈雪茹铺面后头那处院子换了过来。
    “杨同志,事情妥了。
    只需咱们去街道办签份房屋置换文书,再把杂费结清便成。”
    姚丰泽撂下话筒回身稟报。
    “姚同志,这番辛苦你了。”
    杨玶语气里透著沉甸甸的感念。
    他原未料到谋一处院子竟需这般周折代价。
    此番若非姚丰泽倾力相助,自己还真难有施展的余地。
    “不妨事。
    我那院子本就空置著,留著也是虚耗,如今能派上用场反倒成全了它的价值。”
    姚丰泽含笑应道,眼角的细纹堆成谦恭的弧度。
    “那咱们何时动身?”
    “全凭杨同志安排。
    便是明日过去,也使得。”
    杨玶跨上那辆旧自行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回头朝姚丰泽挥了挥手,身影便拐进了胡同深处。
    午后的前门大街透著寒意,雪茹丝绸庄的玻璃窗蒙著一层薄薄的水汽。
    陈雪茹正倚在柜檯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匹提花缎子,听见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她抬起眼。
    “才一转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她话里带著嗔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肩上未化的雪屑上。
    那笔衣料钱在她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愿显得太过计较。
    “都办妥了。”
    杨玶摘下棉手套,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正正的纸,“街道办那边等著呢,去签个字就成。”
    陈雪茹怔住了。
    她捏著那匹缎子的手微微收紧,丝绸表面起了细小的褶皱。
    她设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仿佛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回来便换了天地。
    “你当真……”
    她话音未落,杨玶已作势要收起那张纸。
    “我自然当真!”
    她急急探身按住他的手腕,又觉失態,耳根倏地红了,“……就会戏弄人。”
    杨玶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
    陈雪茹匆匆去隔壁铺子託付了几句,再回来时,臂弯里搭了件绒呢大衣。
    她踌躇片刻,终究没穿上,只侧身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旗袍下摆收束得妥帖,露出一截穿著玻璃 ** 的小腿。
    “要变天了。”
    杨玶望了望铅灰色的云层,风里已有细碎的冰晶,“多添件衣裳。”
    “不妨事。”
    陈雪茹將手轻轻拢在他腰侧,声音低得像自语,“心里头暖著呢。”
    杨玶执意不从,单脚支著自行车停在原地,神色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陈雪茹拗不过他,只得转身回屋取了件厚袄,將自己裹严实了,才侧身坐上那辆自行车的后座。
    见她就范,杨玶这才舒展了眉头,蹬起车往丰泽园的方向去。
    姚丰泽早已候在门廊下。
    他吩咐人开来了轿车,自己坐在后座,降下车窗朝外头的杨玶招手:“上车吧,杨玶!”
    “这就来,姚叔!”
    杨玶爽快应声,利索地锁好自行车,拉开车门便坐了进去。
    陈雪茹却显得有些侷促——她虽见过不少场面,却从未坐过这样的汽车,指尖不自觉捻著衣角。
    “雪茹啊,杨玶跟我不是外人,这车你只管自在坐著,別见外。”
    姚丰泽从镜中瞧见她模样,笑著宽慰道。
    “姚叔说得是。”
    杨玶也转头冲她点点头。
    听了这话,陈雪茹绷著的肩线才稍稍鬆了下来。
    轿车隨即驶出,朝著街道办事处的方向平稳开去。
    不多时,一行人已站在办事处门口。
    姚丰泽率先迈步,引著眾人入內。
    刘主任早已备齐材料等在屋里,见他们到来,立刻热情地迎上前。
    “雪茹,在这儿签上名字,那院子便归你了。”
    杨玶將事情原委听了个明白,低声对陈雪茹说道。
    刘主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陈雪茹竟有这般门路,但他终究没多问什么——事情既已敲定,何必再多费唇舌。
    姚丰泽始终静立一旁,將一切交由杨玶主张。
    “杨玶……还是你来签吧。”
    陈雪茹却轻轻摇头,將笔推了回去。
    她清楚这並非购置,而是用一处院子交换,想来那院子本是姚丰泽的,她不能就这样收下。
    再说,她与杨玶之间尚未明朗,同样不该接下这房子,免得將来万一情分生变,处置起来徒增纠缠。
    待到日后两人关係定了,共居一处,这房子自然也等同是她的。
    “没事的。”
    杨玶答道。
    这是早先就说定的,把院子爭取给陈雪茹,由他签字並无不妥。
    况且他也明白陈雪茹的性子——不愿欠人情,纵使將来两人走不到一起,她也会將房子归还,正因如此,他才捨得这样痛快。
    “不成,我不能签。
    你签了,也是一样的。”
    陈雪茹语气坚决。
    她已知道得到这房子背后意味著什么,就是不想要背负杨玶的这份情。
    刘主任在一旁轻轻笑了。
    “杨玶,你就签了吧。
    横竖房子是你的,你想让谁住都行,不妨事。”
    他觉著推让到此也够了,不愿再看两人继续客气。
    “那行。”
    杨玶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想,提笔便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主任盖上了街道办的章。
    一纸契约就此生效,从今往后,这院子便归杨玶所有。
    姚丰泽又同刘主任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与杨玶一道离开了街道办。
    **“杨玶,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姚丰泽坐在汽车里,朝窗外摆了摆手。
    “好嘞,姚叔您忙。”
    杨玶应声道。
    汽车远去后,他收回目光,转而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陈雪茹,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院子的事已经办妥,现在总该轮到我们两个的事了吧?”
    陈雪茹却没接他这话,只是挑了挑眉反问:“我若是应了你,等晓娥过几天回来,你打算怎么同她说?”
    她向来不是那种羞涩吞吐的性子,话里反而带著几分替他考量的意思——毕竟娄晓娥迟早要回来,到时候局面难免尷尬。
    杨玶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等她回来,你便是姐姐,她做妹妹就是了。”
    他身边將来或许还不止她们二人,这些事早晚要让陈雪茹知道,不如趁现在先把话摊开。
    “你倒是想得周全,”
    陈雪茹轻轻摇头,语气里听不出恼意,倒像是替他发愁,“只怕到时候晓娥妹妹那关,没那么好过。”
    杨玶笑而不语。
    只要陈雪茹心里有数便够了,往后的事,可以慢慢来。
    正说著,一阵北风猛地卷过巷口,寒意扑簌簌贴上身来。
    “呀,突然这么冷。”
    陈雪茹缩了缩肩,轻声嘀咕。
    “走吧,”
    杨玶推过自行车,拍了拍后座,“先送你回店里。”
    他本想带她四处转转,可陈雪茹还惦记著铺子里的生意,也只好作罢。
    她轻应一声,侧身坐上车后架。
    杨玶蹬动踏板,车子朝著雪茹丝绸店的方向驶去。
    刚转过街角,就听见路边有人带著惊喜嚷道:
    “下雪了!”
    他抬头望去——细密的雪片正从灰白的天幕中悠悠飘落,一场初雪悄然笼罩了整座京城。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新年的脚步似乎也隨之近了。
    陈雪茹轻声感嘆著。
    “是啊。”
    杨玶伸手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应和道。
    街上的行人头髮都已染上白霜,想来自己和身后的陈雪茹也不例外。
    他忽然转过头,问道:“雪茹,你听过『白头偕老』这个词吗?”
    “扫盲课上学过。”
    陈雪茹答。
    “与君同淋人间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杨玶望著她,眼里带著笑意。
    “这……是什么意思?”
    陈雪茹微微一愣。
    “就像现在这样,”
    他指了指彼此发间的落雪,“雪落在头上,一路走下去,仿佛我们已经一起走到了白头。”
    陈雪茹闻言,眼波流转,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你呀,倒挺会说话。”
    她轻声说著,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原本觉得下雪天湿冷烦人,此刻却觉得这场雪落得正好——仿佛真能借著这漫天洁白,一路走到岁月尽头。
    杨玶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加快蹬车的速度——情话虽好,终究抵不过寒意刺骨。
    雪越下越密,得赶紧回到店里暖和暖和。
    不一会儿,自行车已停在铺子门前。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寒风卷著碎雪扑面而来,陈雪茹正说著话,忽觉身侧的人停了脚步,抬眼一望,绸缎庄的门脸已在眼前。
    “天寒地冻的,快进去避避,把炕烧起来暖和暖和。”
    杨玶的声音带著催促。
    “哎!”
    陈雪茹这才醒过神,忙不迭地掀开厚重的棉帘钻了进去。
    杨玶也隨后跟入。
    外头雪落得紧,店里清静得很,一个客影也无。
    陈雪茹利索地引燃了屋角的土炕,炭火气渐渐弥散开来。
    两人在临窗的方桌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杨玶,我盘算著把后头院子打通,”
    陈雪茹指尖在桌面上虚虚划著名,“靠西那间改作库房,存些料子;东边那间拾掇出来,摆张榻,算个歇脚的地方,忙累了好有个去处。”
    她把心里的谋划一一道出。
    “成,你看著办就好。”
    杨玶应得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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