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多停留,寒暄几句便回了自己屋。
    此时刘家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刘海中闷坐在桌前,半晌没吱声。
    杨玶升任副主任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他心口——凭资歷、论辈分,怎么也该轮到他,怎么就落到了一个年轻人头上?这世道未免太不讲道理。
    刘光福和刘光天躲在里屋门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瞧父亲那阴沉的脸色,两人心里直打鼓:今晚怕是又逃不过一顿揍,还是躲远些为妙。
    三大妈坐在一旁,目光在丈夫和柱子之间来回移动——那儿拴著他们的大儿子刘光齐,手腕被麻绳勒出了深红的印子。
    她忍不住嘆了口气。
    “吃饭!”
    刘海中忽然拿起筷子,重重敲了两下桌沿。
    里屋的门立刻开了条缝,两个小子缩著肩膀溜出来。
    三大妈趁这当口轻声问:“他爹,光齐……什么时候能给鬆开?”
    谁当副主任她並不十分在意,可儿子这么绑著,她看在眼里,心里揪得难受。
    刘海中扭头望向柱子那头:“光齐,你说,还跑不跑?”
    “不跑了……”
    刘光齐的声音又哑又弱,早没了先前那股倔劲儿。
    他现在只想出去——哪怕只是去见许半夏一面。
    “这就对了。”
    刘海中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些许。
    三大妈脸上顿时涌起一片喜色,儿子总算明白过来了。
    “给他解开!”
    刘海中下了指令。
    他一边说著,一边继续开口:
    “光齐,不是爹非得跟你过不去,爹这也是替你著想。
    你说你,找谁不好,偏找个没根没底的,那种女人为了有个落脚处,什么不能做?”
    他开始长篇大论地训导起来。
    刘光齐眼底掠过一丝怒意,却强压下去,依旧一言不发。
    绳子解开后,他坐回饭桌旁埋头吃饭,吃得又急又猛,连刘海中碗里的两个鸡蛋都被他吃了一个。
    刘光福和刘光天看得心里一颤。
    两人偷眼去瞧父亲,见他没有动怒,这才暗暗鬆了口气。
    “慢点吃,不急,不够让你妈再弄点。”
    刘海中脸上带著笑说道。
    大儿子是他指望当上领导的唯一路子,如今杨玶升了副主任,他心头那团火更是烧得旺,只盼著街道早点给刘光齐安排工作,好让他自己也快点沾上光。
    刘光齐没多搭话,只顾吞咽。
    他硬撑了这些天,饭也没好好吃,眼下既然表面服了软,自然要吃饱攒足力气——他並没放弃离开的念头,只是经了这一遭,性情已悄然不同。
    隔天清早。
    杨玶推门出来,瞧见刘光齐一动不动坐在自家门槛边发呆,冷不丁惊了一下。
    连日来见到的刘光齐都是被捆著的,乍一鬆了绑,呆坐那儿,不知情的还当出了什么事。
    不过他很快神色如常,仿佛没看见一般,径直走了过去。
    刘光齐对杨玶视若无睹,只静 ** 著。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杨玶穿过院子时,鼻尖忽然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气味。
    他脚步微顿,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多在意,径直朝中院的水槽走去。
    前院猛地炸开一声叫喊,刺破了院里的寧静。
    “进贼了!我家被偷了!”
    “我的自行车軲轆不见了!”
    是阎阜贵的声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
    杨玶手里握著的搪瓷杯微微一晃,热水溅出几滴。
    他眼神沉了沉,昨夜刘光齐身上那股浓重的机油味,此刻忽然在记忆里鲜明起来——那小子被绑了一遭,刚鬆开手脚,转头就对阎阜贵下了手。
    当初,可不就是阎阜贵那张嘴,把刘光齐偷偷跑去石门的事在院里嚷了个尽人皆知么。
    杨玶嘴角扯了扯,没作声。
    他慢条斯理地漱了口,擦了脸,回屋吃了早饭,这才推上自己的自行车,不紧不慢地往前院晃去。
    易中海几个已经围在那儿了。
    阎阜贵正比划著名,脸色涨红,旁边歪著一辆少了前轮的自行车,光禿禿的轴杆指著天,瞧著有些滑稽。
    眾人皱著眉,听他说,也朝四下里张望,可谁也没真动。
    眼看日头渐高,易中海清了清嗓子:“老阎,急也没用。
    先让大伙儿帮著找找看,实在找不著,等晚上人齐了再说道。
    这都赶著上班呢。”
    “快,快帮我找找啊!”
    阎阜贵急得跺脚。
    人群象徵性地挪动了几步,墙角旮旯瞥两眼,车棚底下探探头,也就散了。
    终究不是自家的事,谁肯真费力气?不多时,院里头便只剩阎阜贵一个人对著那辆残车 ** 。
    他没法子,只得悻悻地把车架拖回屋里,反覆叮嘱三大妈盯紧了门,这才夹著包,急匆匆步行往单位赶。
    杨玶蹬著自行车,穿过了几条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到了轧钢厂门口。
    他下意识地往车间方向拐,脚都迈出去了,才猛然记起自己如今已是研发部的人。
    他收住步子,在原地顿了顿,转身朝另一侧那座稍显安静的小楼走去。
    研发部的办公室门虚掩著。
    他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著几张整齐却冷清的办公桌。
    果然是来得太早了。
    脚步未停,杨玶直直走进了零件製造区。
    那一整套电池生產设备静静陈列著,排布得井然有序。
    电池的製作是一整个流程,机器自然不止一台。
    六台设备依次排列,从匀浆起步到通电收尾,构成了一条完整的生產线。
    不得不说,那几位太子爷確实有些门路,不过一天时间,竟真將这套东西弄了过来。
    杨玶心里明白,这都是因为设备已经报废。
    倘若是一套崭新的流水线,就算把他们脑袋砍了也未必能搬来。
    他没有犹豫,立刻开始检视。
    昨天已翻遍了电池製造机械的相关资料,此刻检查起来並不算吃力。
    一番仔细查看后,杨玶脸上掠过一丝庆幸。
    还好,只是部分零件锈蚀了,机械主体结构並无大碍。
    只要修整妥当,就能重新运转。
    杨玶当即动起手来。
    他铺开图纸,勾画零件形状,逐一標註精確尺寸。
    身为八级钳工,如今又融会了八级工程师的学识,修復一台电池製造机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甚至要他重新造出一台全新的,也並非不可能。
    只是从头製造耗时漫长,还需反覆测试调整,要耗费更多工夫。
    倒不如直接修復现成的,儘快开始鋰电池的生產,这样更省时间。
    “杨师傅!”
    “杨组长!”
    曹大雨和宋子旭两人走了过来。
    他们左右看了看,脸上写满了惊嘆,忍不住感慨杨玶的本事真不一般。
    “你们去把机器都清扫一遍,积灰太厚了。”
    杨玶吩咐道。
    “好嘞!”
    两人应声,立刻忙活起来。
    这时,其他工人也陆陆续续来上工了。
    瞧见零件製造区里的动静,都凑过来看个究竟。
    车间深处陈列的电池生產线起初还带著几分新鲜,可不过半小时光景,那份兴致便淡了下去,来人逕自转身离开。
    杨玶对周围的动静恍若未闻,只埋首在铺开的图纸上,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另一边,曹大雨和宋子旭正清扫著散落的碎屑。
    零件加工区里,三人各据一方,保持著一种互不干扰的沉默,只有器具偶尔碰撞的轻响。
    日头不知不觉移到了正中,午饭时分將至。
    “嗬,总算是弄完了!”
    曹大雨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
    宋子旭脸上也显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能支撑他们熬过这一上午枯燥劳作的,无非是心底那点盼著將来能被人记住的念头;若非如此,恐怕早就撂下工具躲清閒去了。
    杨玶抬眼看了看他俩,心里掠过一丝意外。
    在研发部门里,能见到这样肯咬牙坚持的人实在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罕见。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下午试试打磨零件吧,我来教你们。”
    这话让曹大雨和宋子旭同时垮下了肩膀。
    本以为午后能喘口气,谁知还要继续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两人不由得感到一阵疲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怎么,不想出名了?”
    杨玶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明显的詰问。
    “想!”
    这一声倒是答得齐整,没有半点犹豫。
    累固然是累,可若能挣得一点名声,让家里那些总认为他们不成器的长辈瞧瞧,终究是值得的。
    杨玶见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吧,吃饭。”
    “好嘞!”
    三人前后走出车间,用过简单的午饭后,又重新回到了那片瀰漫著金属气味的空间里,继续埋首於未尽的活计。
    午后的研发部渐渐空荡,同事们各自寻了角落歇息,只留两处人跡遥遥相对,涇渭分明。
    日头悄悄滑过窗格,不觉已是下午三点多钟。
    杨玶起身朝车间走去,在机器嗡鸣间指点眾人几句。
    待到下班钟响,他照例先送了高玥一程,这才转身折回那座熟悉的大院。
    刚跨进院门,便瞧见阎阜贵蹲在墙角,一张脸皱得像揉烂的纸。
    杨玶怔了怔,这才记起——那小老头丟了自行车的軲轆。
    “三大爷。”
    他笑著唤了一声。
    阎阜贵从鼻子里挤出个含糊的应答,眉头仍旧锁得死紧。
    此刻他满心都是那个不翼而飞的铁軲轆,哪有閒心应付旁人。
    杨玶踱到他跟前,忽然压低声音:“我知道谁动了您的车軲轆。”
    老阎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光来:“谁?”
    “偏不告诉你。”
    杨玶故意拖长了调子,嘴角噙著促狭的笑。
    “好小子,莫拿我这老头子寻开心!”
    阎阜贵急得直跺脚,咬咬牙道,“你若真知道,我院里那两盆墨菊隨你挑去!”
    杨玶却不接这话茬,只悠悠提点:“您仔细想想,这些日子院里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
    阎阜贵喃喃著,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刘家?他们前些天刚把刘光齐从里头接出来,难不成......”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他倏然瞪圆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阎家的小院被晨光染上一层薄金,可阎阜贵的心却像沉在冰窟里。
    刘光齐脱身的事,他比谁都清楚缘由——正是自己那张关不牢的嘴,先在父亲跟前漏了风声,又在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才让那趟石门之行彻底曝了光。
    如今刘光齐安然回来,头一个要算帐的,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好你个刘光齐,竟敢卸我的车軲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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