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身背起贾东旭,迈步就往院外走。
    易中海和秦淮茹也匆匆跟了上去。
    ……
    另一边,一大妈端著木托盘,里头搁著两样简单的饭食,一路往后院聋老太太屋里去。
    “老太太,吃饭了。”
    她轻声唤道。
    “中海家的,今儿怎么这样晚?外头闹哄哄的,出什么事了?”
    聋老太太从里屋慢慢挪出来,顺口问道。
    “是柱子那儿丟了些钱,不过已经寻回来了,您老別操心。”
    一大妈答得简短。
    至於杨玶那些动静,她一句也不想提。
    “那就好。”
    聋老太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宽慰的神色。
    只要她那宝贝孙子没受委屈,旁的就没什么要紧。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一盘硬邦邦的窝头,一碗清可见底的白菜汤。
    老太太嘴角一撇,忽然抬了抬下巴:
    “中海家的,我晌午闻著杨玶那屋飘出来鸡汤的香味。
    你去,替我討一碗过来。
    就说是老祖宗我想尝一口。”
    “这……”
    一大妈脸色顿时白了。
    她男人易中海在杨玶手底下接连吃亏,到现在都没討著好。
    眼下让她去要鸡汤?这岂不是自找难堪。
    “这杨玶也是不懂事,明知道我这把老骨头就好一口肉,也不晓得主动送些过来,真是白疼他了。”
    老太太低声絮叨著。
    瞧见一大妈还愣在原地不动,她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不满:“怎么,让你去杨玶那儿討点肉来,就这么为难你?”
    “老太太,您误会了,不是我不愿意去。”
    一大妈赶紧摆手,脸上堆著苦笑,“实在是这两天院子里出了几桩大事,我得先跟您说道说道。”
    她原本没打算把这些事说给老太太听,可眼下要让她去触杨玶的霉头,也只好把事情摊开来讲了。
    “你是说……易中海在那愣头青手里栽了跟头?”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讶异。
    “可不是嘛!”
    一大妈连连点头,“自打杨玶评上二级钳工,整个人就跟脱胎换骨似的。
    如今他都是六级钳工了,连中海这个一大爷的面子都不怎么给了。”
    “算了算了,”
    老太太摆摆手,拿起个粗面窝头,就著碗底清可见底的白菜汤慢慢吃起来,“我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少吃几口肉也饿不死。”
    她活到这把岁数,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跟明镜似的。
    杨玶如今正是年轻气盛、风头正劲的时候,二十出头就当上了六级钳工,往后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她何必非要凑上去自找没趣呢?
    一大妈见状,暗暗鬆了口气。
    “中海家的,”
    老太太咽下最后一口窝头,咂了咂嘴,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念叨,“下回……想法子给我弄点肉来解解馋吧。
    这窝头我也吃腻了,要是能有两口白面馒头,那就更好了。”
    “誒,好,我记著了。”
    一大妈嘴上应著,心里却知道这事不易。
    老太太也没再多说,只是慢吞吞地喝著碗里的汤。
    她何尝不知道要吃上白面和肉是奢望,易中海多半不会答应。
    可人活著,总得有个念想不是?哪怕只是这么一句空落落的念叨,也能让日子多出点滋味来。
    晨光熹微,杨玶用罢早饭,像往常一样出门上工。
    穿过院子时,贾家屋里的景象落进他眼里:两个肿著脸的人影正埋头吃著早饭,门边,傻柱杵在那儿守著。
    瞧这情形,贾东旭伤得大概不算太重,至少没到下不了炕的地步。
    傻柱嘛,十有 ** 是为了在秦淮茹跟前討个好,天没亮就赶过来,巴巴地给贾东旭当起门神——那副鞍前马后的劲儿,已是藏不住了。
    那两张肿脸连同门边的傻柱,三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路过的杨玶,里头淬著浓得化不开的怨毒,活像三尊蹲在门廊下的石狮子,阴沉沉地瞪著他。
    杨玶嘴角一牵,算是回应了那无声的敌意,脚下没停,径直出了院门,朝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路上偶有面生的工友朝他点头招呼,他虽认不全,也都客气地应了声。
    不多时,一车间到了。
    杨玶走到自己那台工具机前,看见谢全才已经在了。
    “师傅。”
    他唤了一声。
    “来了。”
    谢全才还没去领今天的活计,特意等著他,“今儿个还领六级工的零件?”
    “是,”
    杨玶点头,语气很稳,“我想早点摸到七级的门槛。”
    有了那份日益清晰的领悟力,瓶颈对他而言已不是障碍,只待手上功夫磨到位,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他確实想快些,快些把七级钳工的名头攥在手里。
    等哪天自己也站上八级工的台子,易中海那点资歷便再也压不住他;到那时,局面就该翻过来了。
    他心里明镜似的:眼下自己只是个六级工,厂里头但凡有点什么事,领导们多半还是要卖易中海那张八级工的老脸,不会轻易倾向他这一边。
    “成。”
    谢全才听他这么说,乾脆地应了,转身就往吕主任那儿去,要领六级零件的料。
    “师傅,我跟您一道。”
    杨玶抬脚跟了上去。
    吕水田见两人前来申领六级零件所需的材料,眼中顿时泛起喜色。
    厂里等级越高的零件,所用原料越是珍贵难寻,平日里少有人敢轻易领取——谁都怕成功率太低,损耗一大,给厂里造成不小的亏空。
    那样一来,难免要被车间主任严厉斥责,甚至面临扣罚薪水的风险。
    所以,除非胸有成竹,或是主任明確指派,一般工人对六、七、八级零件都是能避则避。
    “杨玶,好好加把劲,早点衝上七级钳工。”
    吕水田语气里带著鼓励,“我这儿还堆著好些七级零件的任务,正缺人手呢。”
    “明白,吕主任!”
    杨玶应声道。
    他领了六级零件的图纸和材料,转身离开。
    谢全才也默默取走自己那份——他暗自决定,这次要和徒弟一道向七级发起挑战,先一起把六级零件磨熟。
    看著两人背影,吕水田嘴角不由扬起笑意。
    车间里太需要这样的变化了。
    只有大家不再畏首畏尾,厂里才能冒出更多真正的高级技工。
    回到各自的工位,杨玶和谢全才便埋头干了起来。
    时间悄然流走,一个多小时后,两人才停下手稍作休息。
    就在这时,厂区广播响了起来。
    “各位工友同志,我是播音员高玥。
    今天要特別表扬我们厂的优秀工人杨玶同志——年仅二十岁,便已通过六级钳工考核,成为厂里的技术骨干。
    希望大家以他为榜样,奋发向上,爭当先进……”
    清亮的女声透过喇叭传遍车间。
    杨玶听著,脸上並无意外。
    昨天许月玲就跟他透过风声,说厂里打算宣传一下。
    只是广播里把他塑造成一个刻苦拼搏、任劳任怨的典型,倒让他有些无奈地想笑。
    哪有什么日夜拼搏、不辞劳苦——不过是靠著那点天赋,再加上系统悄然的助力罢了。
    车间里的广播刚停下,谢全才就拍著杨玶的肩膀,眼里带著说不出的感慨。”好小子,真给师傅长脸!”
    杨玶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几斤几两,这位天天盯著的师傅难道还不明白?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
    广播员高玥清亮的嗓音似乎还在空气里残留著余韵。
    厂部的决定下来了:奖励杨玶五十块钱,外加二十斤粮票,等发工资时一併兑现。
    播音员最后那句“希望大家再接再厉”
    的结束语,像颗石子投进池塘,很快就在全厂泛开了涟漪。
    “行啊,杨玶!”
    谢全才又补了一句祝贺。
    杨玶自己都有些意外。
    他原本只当是寻常的通报,没想到后头还跟著实实在在的奖励。
    这笔钱和粮票,在眼下这年月可不是小数目。
    果然,消息像风似的刮遍了各个车间和科室。
    午休前,到处都能听见议论声。
    “一车间那杨玶,才二十吧?六级钳工!我这把年纪都够当他爹了,还卡在四级上。”
    “听说还没成家呢……我家闺女正好十八,模样也周正。”
    “哎,是不是常跟谢师傅在一块儿、长得挺精神的那小伙子?”
    “谢全才就是他师傅!这你都不知道?”
    “赶明儿食堂打饭,非得仔细瞧瞧这號人物不可……”
    羡慕的、打听的、琢磨著牵线说媒的,嗡嗡地匯成一片。
    一个二十岁的六级钳工,在这座工厂里,儼然成了话题的中心。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易中海就站在同一车间的工具机边上,脸色铁青。
    广播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似的扎在他耳朵里。
    厂里这一奖励,等於把杨玶抬到了明面上,领导们都掛了號。
    往后这小子真要有点什么岔子,恐怕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他想再做点什么,就难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徒弟——贾东旭那张臃肿的圆脸正茫然地望过来,似乎还没完全搞明白广播里的动静意味著什么。
    易中海心里那股火,不由得又躥高了几分。
    他立在人群外围,耳朵里灌满了“杨玶”
    两个字。
    这个从前任他揉圆搓扁的窝囊废,如今竟成了香餑餑,人人抢著要把闺女塞过去。
    一股邪火直窜上心头,烧得他五臟六腑都扭曲起来。
    曾几何时,他贾东旭才是聚光灯下的那一个。
    二十三岁,钳工台上的尖子,谁不夸一句“天才坯子,八级的料”
    ?可那道四级工的门槛,像一道铁闸,生生卡了他这些年。
    光环一寸寸黯下去,碎在油腻的工服上。
    这还不算完,下班铃一响,他还得攥著扫帚去对付那些污秽——公厕里瀰漫的气味,比耳光更响亮地抽在他脸上。
    若不是四周眼睛太多,他真想蹲下去,把胸腔里那点酸涩全呕出来。
    二车间那头,刘海中背著手,远远望著热闹中心。
    那眾星捧月的架势,正是他梦里描过无数遍的图景——一举一动都被人揣摩,一言一行都引来附和。
    他心里那点不平又翻涌起来:若非上头那些人眼珠子糊了泥,识不得真金,如今坐在车间主任位子上的,合该是他刘海中。
    食堂里热气蒸腾。
    傻柱一肚子憋闷无处发泄,全记在了杨玶帐上。
    广播里每一声褒奖,都像针扎在他耳膜上。
    正恼著,瞥见徒弟马华晃著身子走过,他顿时找到了出口。
    “马华!”
    他嗓子眼里冒著火,“我让你去敲打杨玶,你倒好,拳头往贾东旭身上招呼?你耳朵是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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