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驻防八旗已经完全糜烂,这是个不爭的事实,汉人知道,英法侵略者知道,旗人自己也知道。
    当然,北京城那个著名的糊涂蛋道光可能並不知道,他还在指望广州驻防八旗给他稳住这天南最大的財源呢。
    但所有人可能都没意识到,广州驻防八旗已经不能用糜烂来形容了。
    原定的满洲马甲1680人,实际不到500人。
    汉军步甲2240人,实际仅有700出头。
    水师旗营960人,鸦片战爭后已经完全废弛,顶著水师名头的两百多人竟然大部分晕船,巡查的时候需要僱佣疍民架船,他们则坐在船舱中减轻呕吐和眩晕感。
    至於原定的工匠一百多人,已经基本不剩啥了,就算剩下的也完全失去了技艺,不能称之为匠人。
    总的来说,广州驻防八旗原定兵额五千人,现仅存一千人出头,且满八旗八成吸鸦片,一半马甲不能单独上马。
    属於废物中的废物。
    关六就是一个这样的废物,作为汉军镶白旗的步甲,他自记事起就没练过什么大枪长弓,更没正儿八经著过甲。
    家里据说那祖宗传下来的宝甲倒是保管得好,但也就逢年过节祭拜祖宗的时候拿出来『展览展览』,平日里压根没人瞧那么一眼。
    “日子不好过啊!”关六隨口的一句话,引来了身边几个汉八旗军的共鸣。
    “十三行那些阔佬们忒不是东西了,他妈妈的,他们每年金山银山的进帐,各个修著大园子,丫鬟婆子成堆成群,竟然还有脸拖欠弟兄们这三瓜两枣的。”
    广州驻防八旗的军费大部分由广州关税付给,但由於粤海关监督的腐败,以及大部分由旗员组成的海关官僚没有为庞大的进出口贸易提供审查与服务的能力。
    所以实际上每年的进出口关税是由十三行的专业帐房计算,然后报一个整数给粤海关监督。
    也就是说,进出口到底进出了多少货,收了多少税,粤海关监督只有一份財报,其余一概不清楚。
    於是在第一次鸦片战爭后,十三行为了弥补亏空,同时因市面確实萧条,就自行大幅减少了关税额度。
    从最开始的每年一百二十万两,四年內就减少到了九十万两。
    粤海关监督则毫无办法,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查帐的能力,到了最后只能用官府的身份强行摊派,逼迫十三行的行商出钱补齐。
    这十三行本来就在亏损,现在又被迫额外出钱,自然是不能得罪的就给,其余能少给一点就少给一点。
    这样一来,广州驻防八旗高层的回扣,北京最顶层旗人的孝敬不能不给,那就只能削减驻防八旗待遇了。
    “说不得,说不得啊爷们!”一个年老汉军正蓝旗水师兵连连摇头。
    “十三行不过是些商贾,他们的钱可不是他们自己的。”
    一眾旗兵顿时默然不语,作为旗人,信息灵通是远超一般汉人的,他们当然知道十三行的钱最终去了哪里。
    作为八旗最底下的阶层,他们哪敢触怒那些大人物呢。
    “得嘞,爷们,咱这一天多得一两半钱银子的嚼穀,且偷著乐吧。
    平日里哪有这样外派捞外水的机会,好好珍惜著,家里妻儿子女还等著米下锅呢。”
    此时驻防八旗无论军民都不准出满城,哪怕上官剋扣粮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也无法找些工作补贴家用。
    因此对於最底层的旗人来说,每天能得一两半钱银,家里还少了一张嘴吃饭,確实是求也求不来的福报了。
    洪仁义头戴瓜皮小帽,產自西洋的红宝石帽准血红血红的还隱隱反光,一看就不凡。
    大辫子一甩,鞭梢上金丝点翠的辫穗带起一抹黄绿色,异常惹眼。
    一套產自东印度公司孟加拉的洋縐罩衫,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了里面的金丝绣袍。
    再配上手里英圭黎產的汤姆金大金怀表和大金表链。
    你別说,这身超过八百两白银的打扮,哪怕就是在北京城中,也算是上等打扮了,遑论在广州。
    这里是汉八旗驻扎的西关外,一连排的小楼专为大行商高级职员和公干官员准备,你要是个寻常老广,根本就进不来,门口守著的巡检司兵丁眼睛可毒著呢。
    但就是要他们眼睛毒,一看就知道洪仁义这架势代表著什么。
    这恐怕是北京城来的红带子甚至黄带子吧。
    拦?不怕衝撞了贵人挨大嘴巴子你就儘管上前。
    关六眼睛最尖,最先看见远处大摇大摆过来的洪仁义。
    除了有点诧异这种打扮的爷们身后怎么没跟几个隨从外,他也只能把洪仁义当成了旗人。
    “这位爷,此处可是公干处,奉驻防副都统大人军令,一概人等不得靠近。”
    洪仁义斜眼撇了关六一眼,“你丫再敢说一句是奉了裕都统军令,老子一大嘴巴子抽死你!”
    关六一听就知道这是道地的京城口音,用词准確,没有任何毛病。
    他不禁有些自卑,只听这字正腔圆,那就是京里来的大人物,裕瑞都统那几个家人说话就跟这差不多。
    而他,因为在家族在广州呆了一百多年,已经用惯了许多南蛮子词汇,不能如此標准的说北京话了。
    “你他吗知不知道假传军令是多大的罪?
    早几年乾隆爷整飭旗营的时候,就凭你这句话,一道旨意下来,你全家都得菜市口走一遭。”
    洪仁义话说得盛气凌人,但他其实是在使诈。
    他不信南海知县梁星源和广州知府刘开域能使唤得动旗丁,肯定是走了两广总督耆英的什么门路私下弄来的,所以他上来就是一顿骂。
    至於要是猜错了怎么办,那就將错就错查验这几个旗丁盖有大印的军令,装作是来督查的上官。
    大罪、乾隆爷、整飭、菜市口这几个词一出,关六就明白遇上真神了,人家是懂行的。
    噗通一声,这个傻子汉八旗相当顺滑的就跪下了,还嚇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汉军旗嘛,看著是旗人,但依旧只是满八旗的奴才,更別说对面这位很可能是满八旗中的上三旗贵人。
    要惩治他,那就是一句话的事。
    看到关六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周围几个旗丁也赶紧过来,弄清来人是干什么的之后,这几个汉军旗也嚇得瑟瑟发抖了起来。
    因为他们哪有驻防八旗副都统裕瑞的军令,当然更没有广州將军奕湘的军令。
    他们只不过是两广总督耆英的包衣张禧通过几个汉军佐领私自派出来捞外快的,就这还是给了佐领回扣才有资格上值,却没想到遇上了这样的麻烦事。
    当然,这种事情在广州驻防八旗中並不罕见,可一旦有人上纲上线,依然是很要命的。
    巨大的恐惧与压力之下,平日里面对广州百姓趾高气昂,出口就是国族,闭口就是国养的汉军旗丁哪还有胆子仔细分辨真假,找洪仁义看看大印、腰牌什么的。
    他们一边鵪鶉般瑟瑟发抖,一边纷纷开动脑筋猜测来人是谁,要怎么通知上官来救他们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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