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
    黄昏时,一座灰扑扑的小城出现在前方绵延的丘陵之上。
    这就是阳城。
    城墙不是砖石砌成,而是用混合了糯米汁、兽血和黄土夯筑的“土围子”,高约三丈,外墙上斑驳陆离,插满了断裂的箭矢和某种大型猛兽留下的爪痕。
    “少爷,到了。”
    黄大牙勒住韁绳。
    朱太平跳下马车,目光扫过城头。
    城门紧闭,吊桥拉起。
    城垛后,几个身穿皮甲的脑袋探了出来,手中的硬弓拉满,箭头闪烁著寒光,直指车队。
    警惕性很高。
    这是好事。
    “什么人!退后!”
    城头传来一声厉喝。
    黄大牙跳下马车,扯著嗓子喊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是新任牧主、袭爵阳丘男的太平少爷到了!还不快去通报!”
    他一边喊,一边高举起一面黑铁铸造的腰牌。
    夕阳下,腰牌上的“朱”字泛著幽幽冷光。
    城头的骚动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一阵绞盘转动的嘎吱声响起,吊桥轰然落下,激起一片尘土。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队士兵鱼贯而出。
    为首的一名队正,约莫三十来岁,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直接延伸到耳根。
    他快步走到马车前,接过黄大牙手中的腰牌,反覆查验了背面的防偽铭文,隨后双手捧回,单膝跪地。
    “卑职阳城卫队正刘三刀,拜见爵爷!”
    身后的十几名士兵齐刷刷地跪下。
    “拜见爵爷!”
    “起来吧。”
    朱太平淡淡说道。
    “进城。”
    “谢爵爷!”
    刘三刀起身,挥手喝退了想要围观的领民,亲自在马车前引路。
    “爵爷,府里还没收到您今日抵达的消息,卑职已经让人先一步去通报。”
    朱太平点点头。
    “直接去牧主府。”
    车轮碾过夯实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进了城门,喧囂声扑面而来。
    街道不宽,两侧挤满了低矮的土坯房。
    虽然破旧,但规划得井井有条。
    路边有卖兽皮的、打铁的、贩卖野菜杂粮的,甚至还有一家掛著幌子的酒肆。
    往来的百姓虽然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但眼神里並没有朱太平这一路上见惯的那种麻木和死寂。
    他们看著车队的目光中,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期待。
    在这个时代,普通老百姓能保持一份好奇心,可太奢侈了。
    “二叔,是个能人啊。”
    朱太平在心中暗嘆。
    在这个妖魔横行、神灵墮落的世界,能在这种边陲之地维持这样一份秩序,甚至让百姓眼里还有光,这需要的手腕和魄力,绝非常人能及。
    可惜,好人不长命。
    穿过两条街,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矗立在城中央的正街上。
    黑瓦白墙,门口蹲著两尊石狮子,虽然石质粗糙,却被摸得包浆发亮。
    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牧主府”。
    此刻,门前的石阶下,已经黑压压地站了十几號人。
    看来刘三刀那个报信的手下腿脚很快,或者说,这些人一直就在等著这一天。
    “下官阳丘主簿王守仁……”
    “卑职阳丘巡检吴陆……”
    “牧主府管家……”
    见朱太平下车,这群人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太平站在台阶上,目光一一扫过。
    人还挺齐。
    左边是文官,以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乾瘦老头为首,那是主簿王守仁。
    右边是武官和差役,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是巡检吴陆。
    中间跪著的,是府里的管家和几个幕僚。
    “这就是二爷留下的底子?”
    朱太平看著那群人,抬了抬手,说道。
    “都起来吧。”
    眾人起身后,气氛显得有些拘谨。
    主簿王守仁上前一步,拱手道。
    “爵爷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命人备好了接风宴,热水也已烧好,请爵爷入府更衣歇息。”
    他的態度恭敬挑不出毛病,但眼神却在朱太平那略显单薄的身板上停留了一瞬,隨即隱晦地和身后的几个同僚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轻视,还有一丝……担忧?
    朱太平装作没看见。
    “不急。”
    他拍了拍肩头正在打哈欠的狻猊,看似隨意地问道。
    “城里的防务是谁在管?”
    话音未落。
    “嗒!嗒!嗒!”
    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尽头传来。
    一匹黑色的骏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在街道上横衝直撞,行人和商贩纷纷惊呼避让。
    马背上的骑士並没有减速的意思,直到冲至牧主府前十步,才猛地一勒韁绳。
    “希律律!”
    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踢几下,重重落地,溅起一圈尘土,刚好停在眾人面前,分毫不差。
    好骑术。
    马上骑士翻身跃下,动作乾净利落。
    这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身穿一身满是划痕的陈旧皮甲,胸口处绣著一个褪色的“朱”字。
    他身形魁梧,气血充盈,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肉虬结。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滚烫的火炉,仿佛散发著逼人的热力。
    二阶武师巔峰,半步大武师。
    “末將阳城卫统领赵铁胆,见过牧主!”
    赵铁胆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野兽般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朱太平,没有丝毫闪避。
    “赵铁胆?”
    朱太平看著他,顺风耳捕捉到了这个汉子体內血液流动的轰鸣声,像是大江奔涌。
    这种气血强度,在阳丘这种小地方,简直就是鹤立鸡群。
    “是!”
    赵铁胆大声应道。
    “刚听闻爵爷入城,正在北墙巡视,来迟一步!”
    “北墙?”
    朱太平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北边有战事?”
    赵铁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回爵爷,几只不知死活的狼崽子想趁著咱们主心骨不在,过来打秋风。刚才被末將砍了三个脑袋,掛在墙头上了。”
    周围的官员们脸色微变。
    朱太平却笑了。
    “砍得好。”
    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一下赵铁胆的胳膊。
    “护城有责,你做得很好。”
    “爵爷放心!”
    赵铁胆拍著胸脯。
    “只要俺老赵还有一口气,这阳城的土墙就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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