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政坐在那张小小的书桌前,背挺得笔直,像一根即將风乾的竹竿。
    他没有碰电脑,也没有翻开帐本。
    他就那么坐著,目光平静地看著花店里的一切。
    看林溪熟练地將一束桔梗修剪、搭配、包裹成一件艺术品。
    看阳光透过玻璃,在花瓣的露珠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这里的空气里,闻不到京都那种权力、欲望和雾霾混合的腥味,只有花香和泥土的芬芳。
    乾净得让他这种在泥潭里打滚了几十年的人,感觉有些不適应。
    他就像一个被误投到天堂的魔鬼,浑身都是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罪孽。
    林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带侵略性,却在分析著她的一举一动。
    她心里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警惕。
    这人绝不是来养老的。
    养老的人,眼神不会这么锐利。
    临近中午,店里暂时没有客人。
    林溪洗了手,走到罗政桌前。
    这是她的第一次试探。
    “罗先生,快到午饭时间了。你是在外面吃,还是我帮你叫个外卖?”
    她问得很客气,问题本身却是个小小的陷阱。
    一个真正落魄潦倒、急於找份工作餬口的人,可能会顺势接受老板的好意,甚至会有些受宠若惊。
    罗政从那种近乎冥想的状態中回过神,扶了扶眼镜,笑了笑。
    “林老板太客气了,我自己解决就行。”
    “正好也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看看咱们花店的潜在客户都喜欢吃些什么。”
    林溪“嗯”了一声。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独立性,又把一件私事上升到了工作层面,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那好,附近有不少小店,味道都还不错。”
    林溪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罗政站起身,拿起他那个破公文包,像个普通的上班族一样走了出去。
    他没有走远。
    就在花店斜对面的一家麵馆,点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麵。
    隔著一条街,透过麵馆油腻的玻璃窗,他能將整个花店的入口尽收眼底。
    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无论身在何处,先找到一个安全的观察点。
    他吃得很慢,那双看透了无数合同陷阱和人心诡计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观察著老街上的人来人往。
    一个小时后,他回到了花店。
    下午两点多,一个穿著讲究,拎著名牌包的女人踩著高跟鞋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挑剔。
    “老板,给我包一束花,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客户。”
    女人的声音尖而细,带著一种颐指气使的腔调。
    林溪微笑著迎上去,
    “好的,请问您有偏好的花材和色系吗?”
    “就要那种,又贵又显档次的。”
    女人用指尖点了点一束枪炮玫瑰,
    “这个怎么卖?”
    “这是厄瓜多的七彩玫瑰,我们店里是三十块一支。”
    “三十?”
    女人拔高了声调,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怎么不去抢?我在网上看,人家一把才卖九十九。”
    林溪耐心地解释:
    “网上的品质和我们实体店不一样,我们这是a级花材,从昆城运过来的,每一支都经过筛选……”
    “行了行了,別跟我说这些。”
    女人不耐烦地打断她,
    “我就要这个,给我包十九支。算我五百块,零头就当支持你小本生意了。”
    十九支,按单价算是五百七。她一句话,就要抹掉七十。
    林溪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她知道这种是最难缠的。
    对方不是真的在乎那几十块钱,而是享受那种將別人踩在脚下、占点小便宜的优越感。
    “不好意思女士,我们店里都是明码標价,不讲价的。”
    “嘿,你这小姑娘怎么做生意的?”
    女人立刻拉下脸,
    “我照顾你生意是给你面子,信不信我出去说你家是黑店,让你这生意做不下去?”
    气氛有些僵住了。
    林溪攥了攥手心,正想著怎么应对。
    角落里的罗政站了起来。
    他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依然是那种温和的笑容。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些玫瑰,然后又看了看那个女人。
    “这位女士,您的品味真好。”
    罗政开口了,
    “这枪炮玫瑰,行话叫『自由女神』。花头大,花瓣厚,顏色正。”
    “一般人只知道它贵,却不知道它贵在哪里。”
    女人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带著一丝得意。
    罗政继续说:
    “您能一眼挑中它,说明您不是那种只看价格的俗人。”
    “您看重的是品质,是它背后代表的那份心意。”
    他话锋一转,看向林溪,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嗔怪,
    “小溪,你怎么跟客人说话的。这位女士一看就是我们的贵客,贵客临门,讲价格多伤感情。”
    林溪愣住了,不知道罗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罗政又转向那个女人,笑容可掬:
    “您说五百,其实是抬举我们了。这花,配上您的这份心意,那才真是无价之宝。”
    “不过我们开门做生意,总得有个章法。”
    “这样吧,”
    他拿起一支玫瑰,递到女人面前,
    “这支,算我送您的,就当是跟您交个朋友。您看得起我们店,是我们的荣幸。”
    “剩下的十八支,您按原价算。十九支,长长久久,寓意也好。”
    “您送给客户,人家一看这花的品质,就知道您是个多么有诚意、有格调的人。”
    他一番话说下来,不带一个脏字,却把所有台阶都铺好了。
    既夸了对方有品位,又暗示了讲价是“俗人”行为。
    还主动送了一支花,给了对方面子,最后把“有诚意”、“有格调”的高帽子稳稳地扣在了对方头上。
    女人被他捧得有些飘飘然,再看手里的玫瑰,確实比別处的要好上不少。
    如果再为几十块钱爭执,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行吧,就听你的。”
    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
    “给我好好包起来。”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化解於无形。
    林溪一边包花,一边用余光打量著罗政。
    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没有没有和对方爭辩,只是用了最简单的话术,就精准地拿捏了对方的虚荣心和好面子的心理。
    这种对人心的洞察力,绝不是一个普通会计能有的。
    等女人满意地离开,林溪走到罗政面前,真心实意地说:
    “罗先生,刚才……谢谢你。”
    “分內之事。”
    罗政头也没抬,指了指桌上的帐本,
    “林老板,我大概看了一下店的流水。”
    “咱们店的客户,有六成是游客,三成是周边居民,还有一成,是像刚才那位女士一样的临时高端客户。”
    他开始了他的反向试探。
    “游客追求性价比和独特性,居民讲究实惠和新鲜。”
    “而这最后一成客户,她们买的不是花,是情绪价值和身份认同。”
    “这三类客户的需求完全不同,但我们目前的定价策略,是一刀切的。”
    林溪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態,而且分析得如此透彻。
    她想了想,回答道:
    “您说的对。不过老街的生態就是这样,我们卖的不仅仅是花,更是一种氛围和体验。”
    “统一的定价,是为了保证一种公平感。”
    “来这里的人,无论是游客还是街坊,买的都是一份同样的心情。”
    她的回答,超出了罗政的预料。
    他以为这个小姑娘只是凭著一腔热爱在经营这家店,没想到她对自己的商业模式,有著如此清晰且充满感性的认知。
    “买一份同样的心情……”
    罗政咀嚼著这句话,若有所思。
    他明白了。
    莫风那台冰冷的机器,缺的不是逻辑,不是算力,恰恰是这种无法被量化的“心情”。
    林溪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补偿。
    她就是他人性的坐標系。
    “受教了。”
    罗政点了点头,第一次对眼前的女孩,產生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罗政真的像一个老会计那样,开始整理票据,录入数据。
    林溪也继续打理她的花花草草。
    花店里很安静,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和键盘的敲击声。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某种看不见的“试用期”,已经结束了。
    他们都通过了对方的考核,也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想看到,或者说,是预料之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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