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一出口,小小的土坯房里顿时炸开了锅。一个年轻人立刻就反驳道:
    “大伯,这可不是闹著玩的!上面没文件,咱们自己搞,万一扣上个帽子,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另一个胆小些的也附和:
    “是啊,大集体都搞了这么多年了,哪能说改就改?”
    然而,老人的提议显然也说动了更多的人。
    一个正值壮年的汉子一拍大腿,粗著嗓子喊道:
    “怕啥!文章上不都写了吗?人家別的地方能干,咱们为啥不能干?
    再这么混下去,婆娘孩子都快吃不上饭了!”
    你一言我一语,屋子里分成了两派,爭论不休。
    一派是害怕承担风险,觉得应该等上面的政策;
    另一派则是被贫穷逼到了墙角,愿意为了过上好日子冒险一搏。
    但是有一点,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
    林晚秋的这篇文章,的的確確写到了他们的心里。
    这些一辈子跟黄土打交道的汉子们,或许没有很高的知识文化,
    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对土地的感情、对丰收的渴望,
    是刻在骨子里的。
    大集体的时候,干好干坏一个样,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到了年底分粮,还是不够一家老小餬口。
    谁心里没有怨气?
    谁心里没有想法?
    他们早就有了这个將土地分到各家各户自己乾的想法,只是这个念头一直被压在心底最深处。
    它不成系统,也不够完善,更重要的是,
    没人敢第一个说出来。
    这就像一间黑屋子,所有人都觉得闷,
    但谁也不敢去推那扇窗,怕外面是狂风暴雨。
    今天,林晚秋的这篇文章,就像一道光,透过门缝照了进来。
    她用最朴实的语言,把他们心里那些零零散散、模模糊糊的想法,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了出来。
    那篇文章,就是他们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就是他们想干却不敢干的事。
    他们心里那团被压抑了多年的火,被林晚秋的笔,彻底给点燃了。
    屋子里爭论不休,但激动和渴望明显压过了胆怯和犹豫。
    “光在这里吵有啥用!”那个提议“试试”的老人,
    又把烟杆在桌上重重一磕,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扫视著眾人,缓缓说道:
    “文章里说得清清楚楚,分了地,家家户了有余粮。
    咱们也想,可咋分?
    分了地,公粮咋交?
    水渠咋修?
    这些事,光靠咱们一腔热血,想不明白。”
    老人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眾人火热的头顶上。
    是啊,他们就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心里很急,很想立刻就摆脱贫困,
    但具体到一步一步该怎么走,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那个跟著教书先生认了几年字的年轻人,眼睛一亮,突然开口说道:
    “大伯,叔们,我有个想法!咱们既然是看了这篇文章才有的胆子,那说明写这篇文章的人,是个明白人!
    他能把事情写到咱们心坎里,写得这么透彻,
    那他自个儿心里肯定有更详细、更周全的想法和主见!”
    “对啊!”眾人顿时像被点醒了一样,齐声赞同。
    年轻人继续说道:“要不,咱们去求教一下这个写文章的人吧!咱们当面问问他,这头一步该咋走,遇上事了该咋办!”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拥护。
    他们觉得,这是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於是,经过一番商议,大家一致决定,派出村里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老村长,
    和那个识文断字脑子活泛的年轻人,一老一少,作为全村的代表,进京“求学”。
    他们凑了全村能凑出来的路费,又给俩人带上家里烙的干饼和煮熟的鸡蛋。
    在全村人期盼的目光中,老村长和年轻人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很明確:找到《人民文学》杂誌社,通过杂誌社,就能找到写文章的人。
    五天之后,京城。
    当林晚秋像往常一样,骑著自行车来到杂誌社上班时,
    这辆自行车是她自己花了大价钱买的,现在事情多了,每个自行车真的很不方便。
    刚停好车,就被门口等著的宋文君叫住了。
    “林晚秋,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宋文君的表情有些严肃,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林晚秋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工作上出了什么岔子,
    连忙跟著他进了办公室。
    宋文君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出大事了。”
    “宋主任,怎么了?”林晚秋的心提了起来。
    “你的那篇文章,反响太大了!”宋文君从抽屉里拿出十几沓信件,
    “这几天,编辑部收到的读者来信,一半以上都是討论你这篇文章的。但是今天,来了两个特殊的人物。”
    他顿了顿,看著林晚秋,一字一句地说道:
    “从北方农村来的,一老一少,坐了好几天的火车,找来了咱们杂誌社。
    他们说,是看了你的文章,想当面见见写文章的人,想向你『求教』。”
    宋文君的神情很复杂:“这种事非同小可。他们是真正的农民,是来解决实际问题的。
    见与不见,你自己拿主意。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就出面帮你回绝了。”
    林晚秋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没想到,自己的一篇文章,会真的引来千里之外的农民。
    她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感受到了肩上那份突如其来的责任。
    她几乎没有犹豫,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对宋文君说:
    “我见。麻烦您安排一下吧。”
    宋文君看著她,欣慰地点了点头。
    很快,在杂誌社一间小小的、堆著旧报纸的接待室內,
    林晚秋见到了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
    推开门,一股夹杂著汗味菸草味和风尘僕僕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靠墙坐著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的那个,看起来六十多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衣,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
    他侷促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摩挲著。
    年轻的那个二十出头,穿著一件还算齐整的棉袄,但同样掩不住满身的风尘,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敬畏和一丝不安。
    看到宋文君带著一个年轻秀气的女同志进来,
    两人立刻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老乡,別紧张,坐,坐。”宋文君招呼道,然后侧过身,介绍道,
    “这位,就是写那篇文章的林晚秋同志。”
    老村长和年轻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他们想像过无数次作者的样子,可能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老教授,也可能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干部,
    却万万没想到,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家闺女大小了几岁的、扎著两条麻花辫的女学生。
    老村长愣了半晌,嘴唇翕动著,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就......就是你这个女娃......写的?”
    林晚秋没有因为他的质疑而感到不快,反而觉得无比亲切。
    她微笑著点了点头,真诚地说道:
    “老伯,您好。我叫林晚秋,那篇文章是我写的。我就是从农村出来的,写的也都是我家里和村里的一些真事儿。”
    听到“从农村出来的”,老村长眼神里的怀疑立刻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自家人”的亲近感。
    他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还是那个年轻人反应快,他上前一步,对著林晚秋深深地鞠了一躬:
    “林同志,我们是......是来向您求教的!”
    老村长也反应过来,跟著就要往下跪。
    林晚秋嚇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他:
    “老伯,使不得,这可使不得!您是长辈,快请坐!”
    她和宋文君一起,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位老乡按回到椅子上。
    林晚秋亲自给他们倒了两杯热茶,递到他们面前,轻声说道:
    “老伯,大哥,你们別著急,慢慢说。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底遇上什么难事了?”
    老村长捧著那杯热茶,粗糙的手有些发抖。
    他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暖了他的胃,也仿佛给了他说话的勇气。
    他抬起头,看著林晚秋,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质朴的语言,开始讲述他们村子里的困境,
    讲述他们看到文章后的激动,以及全村人凑钱派他们来京城的殷切期望。
    “林同志......不,俺该叫你恩人......”老村长说著,眼眶又红了,
    “你那文章,把俺们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俺们不想再这么穷下去了,俺们也想干!
    可是......可是俺们不知道该咋干啊!俺们怕走错了路,对不起全村老少的信任......”
    他望著林晚秋,眼神里充满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恳求和希望:
    “你是个有大学问的人,你给俺们指条明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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