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黄宅,大老爷那儿今天办喜事,前头风光,后头也闹哄哄的,挤著下人、外请的厨子等等的,个顶个都满头汗,去不了前面的男人都解了腰带敞开了怀,扇著衣服下摆散热,胳肢窝底下与后背都是汗渍。
    黄二老爷家就清净多了。本来就没几个人,又听说隔壁办喜事,不是去帮忙就是去看热闹,甚至用不上告假,家里就黄初这个顶事的主子,脾气最好,说一声就都放了他们去玩,反正家里没什么事。
    黄初开了花厅的窗子懒在美人靠上吹风,这时候不敢去园子里,因为韩妈妈说今天一定下雨了,去了待会儿回不来,淋一身湿。说了那么多天要下雨,一直不下,只有空气越来越闷热,她只好忍耐著家里的热风,仰头苦等著雨。
    这样的日子什么书画都看不进去,做事情手脚无力,实在无聊了,问了声:“容娘呢?可睡下了?醒著就喊她一块儿来坐坐,我陪她玩。”
    韩妈妈下去看过,又上来回报:“奶娘哄著睡著了,缩在床上不肯起来。”
    黄初道:“这日子是犯困,夏乏,容娘那么小,不睡觉还能干什么。不行了,我得起来走走,否则也睡过去。”
    於是在花厅里踱起步来,注意到花厅角落里一架黑漆螺鈿的多宝格架子,摆了点玉石瓷器。整间屋子里也只有这些东西还凉快,黄初便伸手贴上去,汲一点凉意,打发时间。
    忽然在角落里摸著一只羊脂玉的手把件,摸出来细看了是只小耗子,通体恆温微凉,放手心里握再久也不发热。
    “这倒是个好东西,不知怎么塞到这里积灰尘。”
    黄初在手里倒了倒,“我去拿给容娘罢。她年纪小,火气旺,又不好用冰用井水的,这个给她正合適。”
    她下了楼,摸到黄颂的厢房,也没想著敲门便推了进去,就看见奶娘的脖子像条鞭子似的甩过来,人坐在床沿,手压著被角,眼神惊恐地看著她。
    “怎么了?可是容娘哪里不好?”
    “没、没有不好——”
    黄初马上觉得异样了,进去就要掀被子,奶娘试图拦她不住,被子给掀开了,下面没有黄颂,只是一只竹夫人。
    韩妈妈反应最快,马上揪著奶娘的髮髻把人拖到地上,竖著眉毛喝道:“二姑娘呢!好啊,你这贼婆子刚才就在遮掩么!”
    奶娘立刻惨叫起来,“我不知道,韩妈妈我真不知道,我回来便发现二姑娘不见了!”
    黄初拉开了韩妈妈,“別叫,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大姑娘我真的不知道……”
    “你刚说你回来,你去哪儿了?”
    “我去解手……”
    “你发现二姑娘不见了,为何不立刻报给我?”
    奶娘根本不敢抬头看黄初,眼珠子发著颤,在地上乱瞟。
    “我、我以为是二姑娘醒了,见我不在便偷溜出去玩了。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只是那时二姑娘都跑不远,我一眼便能看见……我本想著这次大约也差不多,谁想到刚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没见著人,这才慌了……我想著在床上做个假模样,然后去园子里找一找,说不定就找著了,没想到大姑娘这么巧就来了……”
    “你倒想得好!姑娘的事岂容你这样隨便!”
    韩妈妈急得伸手便在奶娘背上连拍好几个巴掌,奶娘登时抽泣起来。她不耐烦听,转头就对黄初道:“大姑娘这不行,家里没几个人手,都去大老爷那儿了,咱们自个儿找恐怕耽误了时间。还是赶紧通知那边,把人喊回来的好。大姑娘?”
    黄初眉头紧皱,出了神,一时间也没听见韩妈妈唤她。
    她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席捲了。
    上辈子?上辈子容娘丟过么?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但她仿佛记得韩妈妈教训奶娘的事,眼前有模糊而片段的画面闪过。
    不是在容娘房里,是……是在娘的房里。容娘躺在娘的床上。娘自己都病著,还搂著昏睡的容娘,大夫与爹站在床前说著什么……高烧……
    是了,高烧,容娘是烧坏了没救回来,发现时已经太迟,娘守了她一夜,药餵不进去,第二天天没亮身子就凉了,娘搂著她哭昏了不知多少回,自己的身体也就这样垮了。
    黄初的后背仿佛针刺一样,在暑气闷热的屋子里竟像是寒冬腊月般的透心凉。
    这种对危险的感知,幻觉一样的闪回……像一种警告。
    仿佛一道一道的坎儿,娘的生死是一关,当时她也有类似的感觉和幻觉;如今容娘的生死也是么……
    若这回容娘没救回来,家里好不容易得来的这段寧静日子是不是又要被毁了。
    她悚然。
    “……大姑娘!”
    轰隆一声雷鸣,像是积鬱多日的雨水终於找著了自由的机会,等不及要落下来。
    窗外开始颳风。
    黄初猛地回神,看见韩妈妈和奶娘都直直盯著自己。
    “……去,去把人都喊回来。韩妈妈你去。奶娘跟我去园子里找容娘。”
    奶娘伏在地上髮丝散乱,狼狈的样子又带回了幻觉里的另一个她,也是这样哭,也是这样坐在地上……只是似乎幻觉里的奶娘还在颤抖……
    是冷颤。她浑身湿透了,冷得发抖,头髮也被雨水打湿了。
    只恨幻觉里没有更关键的信息,但容娘的高烧与奶娘的湿透已经足够明显。
    她们一定淋了这场即將到来的大雨。
    那么就是室外。不是园子就是山上。
    韩妈妈一把拎起奶娘,扬起巴掌威胁她不许再哭,便把人交给黄初,自己一马当先去报信了。
    黄初拖著奶娘往园子里赶,一出屋子便是扑面的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顾不得这些,只想到拖到下雨容娘恐怕就逃不过后面病亡的命运。她的时间所剩不多,必须赶在下雨之前把容娘找回来。
    她们分头行动,在园子里一边奔走一边扯著嗓子吃著风地喊著容娘的名字,风吹散了一部分声音,声嘶力竭的呼喊也变得像狂风里的窃窃私语。黄初一时间甚至不能確认自己是否真的喊出了声,还是只是脑海中过於真实的幻觉。
    两人於后门再碰头。谁也没在自己那半边园子里找到黄颂。
    黄初有些恐惧地將视线移向后门。暴雨前夕阴沉的鉴山像一处危险的陷阱,谁走进去便吞噬谁。
    难道容娘真的自己走过去了?鉴山那么大,她们还来得及么?
    “你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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