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营的第七天。日程表上只有两个字:“等待”。
    等待极光。
    他们从温暖的峡湾湖畔,向北迁移,来到了更靠近北极圈的特罗姆瑟附近,一处专门用於观测极光的、孤悬在雪原与森林边缘的古老木屋群。天气app(虽然他们不能用手机,但营地有公共的、只显示基本天气信息的终端)显示,今晚的kp指数很高,云层稀薄,是观测的绝佳时机。
    一整天,营地里都瀰漫著一种克制的、属於成年人的兴奋。来自瑞士的製药巨头继承人反覆擦拭著他那套昂贵的摄影器材;那位硅谷出身、以“理性至上”著称的ai公司女创始人也难得地话多了起来,向当地嚮导请教著极光的科学原理;还有几位来自中东、习惯了奢华生活的王室基金管理者,则对简陋但温暖的木屋和厚厚的驯鹿皮毯子表现出了孩子般的新奇。
    宋知微很安静。她按照日程,完成了上午的雪地徒步和下午的北欧神话故事会,甚至在集体准备晚餐时,还帮忙切了洋葱。她看起来平静,配合,甚至偶尔会回应同伴关於“微光”技术或“新光”计划的简短提问。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这片远离一切喧囂、只剩下风声雪声和彼此呼吸声的绝对寂静里,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从心底缓慢浮起。
    晚餐是简单的驯鹿肉汤和黑麦麵包,在巨大的原木长桌上,就著跳跃的壁炉火光吃完。之后,嚮导宣布,极光已经开始“热身”,可以到屋外的特製观测平台去了。
    人们裹上营地提供的厚重防寒服和毯子,鱼贯而出。室外零下十几度,呵气成霜,但星空清澈得令人窒息,银河如一条乳白色的巨瀑,横贯漆黑的天幕。远处,天际线附近,已经开始有一抹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幽灵呼吸般的浅绿色光晕,在缓慢地流动、变幻。
    “来了!真的来了!” 有人压低声音惊呼,带著敬畏。
    相机开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人们低声交谈,讚嘆。
    宋知微没有凑到人群聚集的、视野最好的平台前端。她独自走到木屋侧面一处略微凸起的雪坡上,那里有一张简单的长椅。她裹紧厚重的羊毛毯,坐下来,抬起头。
    起初,只是那抹浅绿,如同最轻柔的纱幔,在天边若有若无地拂动。然后,它开始增强,变亮,从淡绿转为更加鲜明、甚至带著一丝萤光的翠绿!光芒开始舞动,不再满足於平面的铺陈,而是像有了生命一般,从地平线喷射、升腾而起,在空中勾勒出巨大的、流动的、变幻无穷的光之帷幕!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缎带飘扬,时而如巨大的、缓缓睁开的、神灵的瞳孔。绿色是主调,但边缘不时会晕染开妖异的紫色、粉色,瞬息万变,瑰丽得超乎想像,也宏大得令人自惭形秽。
    身边同伴们的讚嘆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纯粹的、近乎屏息的寂静。在这造物主的奇蹟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宋知微仰著头,一眨不眨地看著。冰冷的空气刺痛著她的脸颊和鼻腔,但她的眼睛却感到一阵奇异的灼热。
    美。无法用言语形容亿万分之一的美。震撼灵魂的、纯粹的、自然的伟力。
    她看到了。她终於看到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胸腔里翻滚的,不是预想中的激动、喜悦、或圆满,而是一片更深、更冷、几乎要將她吞噬的——
    孤独。
    一种与眼前这宏大、活跃、充满生命力的光之舞截然相反的、死寂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裹著厚厚的毯子,坐在冰雪之中,看著这或许许多人一生都无缘得见的奇景。她的事业正在巔峰,她的孩子健康聪慧,她有能力帮助无数人,她拥有世俗意义上一个人所能渴望的几乎一切。
    但她坐在这里,像一个被遗忘在宇宙尽头的、小小的、冰冷的点。
    她忽然,毫无预兆地,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碎片。
    那还是他们关係尚未彻底变质、甚至偶尔还能称得上“平和”的时期。大概是她刚怀孕不久,孕吐稍缓的某个傍晚。他们难得地一起吃了顿安静的晚餐。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关於北欧旅行的纪录片,画面里出现了惊鸿一瞥的极光。
    她当时看著屏幕,隨口说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点孕期特有的、对遥远美好的朦朧嚮往:“真漂亮……以后有机会,好想亲眼看一次极光啊。”
    当时林霽川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拿著財经杂誌,闻言只是从杂誌上抬起眼,瞥了一下电视屏幕,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回了杂誌上,眉头微微蹙著,似乎被某个数据或报导吸引了注意力。
    就那么一句隨口的话,一个淡淡的回应。平淡得在日后无数激烈的爭吵、冰冷的对峙、血泪的伤害中,早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沉入记忆最深的淤泥里。
    可是此刻,在这北极光真实舞动的天幕下,在这个绝对寂静、绝对孤独的雪原之夜,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碎片,却如同被这极光激活的幽灵,清晰地、带著当时那一点点微弱憧憬的温度,浮现在她脑海。
    “以后有机会,好想亲眼看一次极光啊。”
    她说的时候,或许並未真的期待与他同行。那更像是一个人对美好事物本能的嚮往。
    而他那个“嗯”,或许也只是心不在焉的敷衍。
    可就是这么一句隨口的话,一个隨口的回应,在此刻,却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缓缓地、反覆地,割磨著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臟。
    她看到了。
    她一个人看到了。
    在经歷了背叛、拋弃、地狱般的挣扎、浴火重生、復仇、成功、以及后来那些纠缠不清的悔恨与赎罪之后,在这样一个本应感到“圆满”或“放空”的时刻,她独自一人,坐在这片梦想过的极光之下。
    旧日隨口一提的微光憧憬,与眼前震撼宇宙的绚烂实景。
    昔日身旁那个淡淡“嗯”了一声的男人,与今日裹著毯子、形单影只、內心一片荒芜的自己。
    中间隔著五年的血泪,一座帝国的废墟,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孩子们清澈担忧的眼睛,和一条由沉默、鲜血、卑微姿態铺就的、无法回头也看不清前方的赎罪之路。
    她忽然明白了,这些天縈绕不去的空洞,那站在江城灯火顶端的迷茫,那被孩子们用图表和琴声揭示的“未定態”,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对事业的不满,不是对孩子们爱的缺失,不是对“新光”意义的怀疑。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属於“人”的、对情感联结和生命共鸣的渴望。是一种“我看到了如此震撼的美,却无人可以真正分享此刻心头百转千回”的寂寥。是一种意识到,有些缺失,並非成功的光环、忙碌的日程、无私的给予或时间的流逝就能够填补的深渊。
    她缺失的,或许不是“林霽川”这个人。
    她缺失的,是那段被谎言和背叛彻底玷污、摧毁后,再也无法重建的、关於“信任”、“依赖”和“分享生命体验”的可能性。是那个在极光下可以自然而然分享惊嘆、温暖彼此手掌、无需言语也能心意相通的“身边人”。
    而林霽川那些沉默的赎罪,那些滚烫的付出,那些卑微的姿態,非但没有填补这个缺失,反而像一面最清晰的镜子,残酷地映照出这个缺失的存在,以及它之所以存在的、血淋淋的根源。
    他让她看到极光(实现旧日隨口之言),也让她无比清晰地看到,看极光的,只剩她自己。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成冰痕。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淌。
    头顶,极光依旧在浩瀚舞动,绿紫交织,辉煌壮丽,仿佛永恆。
    脚下,雪原无声,木屋温暖的灯光从身后透来,同伴们低低的惊嘆隱约可闻。
    而她,坐在两者之间,裹著全世界的孤独,看著这梦想成真的一幕,心臟疼得缩成一团。
    她终於看到了极光。
    也终於看清楚了,自己內心那片无论用多少成就和光芒都无法照亮、填满的,冰冷的、属於“人”的——
    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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