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第二天。
    林东凡一走进市政大楼便敏锐地察觉到,今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走廊里遇到的那些工作人员,一个个的笑容標准得就像复製粘贴一样,无不向他躬身问好:“林市长早!”
    但大伙的眼神却在躲闪,脚步匆匆,就跟远离瘟神差不多。
    市长办公室在三楼的东侧,朝阳,面积不小。但装修风格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样子。
    深红色的办公桌,黑色真皮沙发,墙上掛著一幅“海纳百川”的书法,落款是前任市长——王启刚。
    秘书小陈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眼镜,看起来挺干练,但说话滴水不漏:“林市长,您的日程已经初步安排妥当。上午九点,各部门工作匯报会。下午两点,开发区调研。晚上……暂时没有安排。”
    林东凡翻了翻日程表,笑问:“小陈,这日程是谁定的?”
    “是办公室根据惯例擬定。”小陈回答得很爽快。
    “惯例?”
    林东凡放下日程表:“行,那就按惯例来。不过,上午的匯报会我要加几个部门——住建、公安、信访,还有……西郊街道办。
    通知他们,九点准时到会。”
    小陈愣了一下:“林市长,这……需要向王书记那边报备一下吗?按照以往的惯例,这种跨部门的会议……”
    “不用。”林东凡打断他的话:“现在我是市长,听几个部门匯报工作,还需要向谁报备?去通知吧。”
    小陈欲言又止,最终点头:“好的,我马上去。”
    他转身出门,脚步有些匆忙。
    林东凡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院子里陆续驶入的公务车,心里跟明镜似的,一场看不见的“太极推手”大赛,正式拉开了序幕。
    九点整,小会议室,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除了林东凡点名的那几个部门,其他一些部门的负责人也“闻讯赶来”,美其名曰“学习”会议精神。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虽然墙上贴著醒目的禁菸標誌,但有好几个老烟枪还是点了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他们对尼古丁的迷恋。
    林东凡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笔记本,手里转著一支笔。
    “开始吧。”
    林东凡望向住建局领导:“住建局先来。先说说西郊老矿区拆迁补偿的整体情况,还有刘桂枝家的那个补偿標准,五十万是怎么算出来的。”
    住建局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头髮稀疏的中年男人,姓周。
    他推了推眼镜。
    翻开一份厚厚的文件。
    照本宣科地念道:“根据吴州市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五条,结合西郊片区控制性详细规划及土地评估报告,参考同地段类似房地產市场价格,经专业机构评估测算……”
    他念了足足有五分钟,全是文件条款和专业术语。
    乍听之下很专业。
    仔细一琢磨,妈的,一句人话都没有!
    但林东凡还是耐著性子听完了,反问这位周局长:“所以,刘桂枝家具体该补多少钱?”
    周局长合上文件。
    摆出一脸为难的样子:“这个……情况比较特殊。她家房子是自建房,產权性质模糊,建筑面积认定有爭议。而且,所在片区规划用途调整……”
    “你就说,按你们最准確的计算,该补多少?”
    林东凡强势打断他的屁话。
    周局长擦了擦汗:“大概……八十万到一百二十万之间吧。”
    “可我记得,昨天你说四百五十万。”林东凡提醒他。
    “那是理论最大值。”周局长急忙解释,“实际执行要考虑很多因素,比如財政承受能力、项目整体平衡……”
    “行,我明白了。”林东凡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下一个,公安部门,说说刘建军死亡案件的调查进展。”
    公安分局的李政委坐直身体,表情严肃:“林市长,我们高度重视此案。昨晚已经成立专案组,连夜调取相关材料,询问了部分当事人……”
    林东凡直言:“说结论。”
    “这个……还在调查中。”李政委说得滴水不漏:“案件复杂,调查需要时间。我们已经提取了刘建军的病歷,法医正在进行病理分析。相关当事人的询问笔录也在整理……”
    “需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可能一两个月。我们要对法律负责,对事实负责,不能草率下结论。”
    “理解。”林东凡又记了一笔:“信访局,说说西郊拆迁的群眾上访情况。”
    信访局负责人是个中年妇女。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林市长,我们信访窗口始终为群眾敞开大门。关於西郊拆迁的投诉,我们都有记录。今年以来共受理相关信访件……我看看……总共是二十三件。其中十八件已经转办给责任单位,五件正在办理中。”
    “具体有哪些问题?怎么解决的?”林东凡追问。
    “问题主要集中在补偿標准低、拆迁方式粗暴等方面。”信访局的女局长翻开笔记本:“我们已经按照信访条例,將问题转交给住建局和西郊街道办处理。目前,部分群眾表示理解,部分还在沟通中。”
    “刘桂枝家的事,你们知道吗?”
    “知道,相关问题我局也是高度重视,已经列为重点督办件。昨天会后,我们第一时间联繫了西郊街道办,要求他们妥善处理,做好群眾安抚工作。”
    “是吗。”
    林东凡笑了,隨手合上笔记本,环视全场。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东凡一个人身上,没有知道这位大佬接下来到底是想干嘛,在座各位的心里多少有点忐忑。
    片刻过后。
    林东凡慢慢开口:“各位匯报得很详细,很全面。住建局讲了政策,公安局讲了程序,信访局讲了流程。听起来,该做的都做了,该有的都有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
    “但我就一个问题——刘桂枝的丈夫,到底怎么死的?她家该拿的补偿,到底什么时候能给?那些堵门、泼粪、威胁孩子的人,怎么处理?”
    没人说话。
    住建局的周局长低头翻文件,公安分局的李政委盯著茶杯,信访局的女局长开始咳嗽。
    “这样吧。”
    林东凡站起身,手撑桌面,目扫在座各位局座:“我也不为难大家。昨天我就说了,每个人交一份情况说明。现在再加一条——三天后,还是这里,我们开第二次会。到时候,我要看到三样东西。”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刘桂枝家补偿的最终方案,白纸黑字,签字盖章。”
    “第二,刘建军死亡案件的初步调查结论,有理有据,经得起推敲。”
    “第三,诚信拆迁公司在西郊所有拆迁行为的调查报告,包括但不限於威胁、恐嚇、暴力手段的处理结果。”
    在座各位,或紧张、或尷尬、或不以为然地轻笑。
    林东凡又加重了语气:
    “如果到时候拿不出来,或者拿出来的东西还是今天这套说辞,跟我玩敷衍了事、互踢皮球!那对不起,我只能认为,相关部门的负责同志,能力不足以胜任当前岗位!机会就这一次,各位自己看著办。”
    说完,林东凡拿起笔记本,转身便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他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一上来就拿我们各部门开刀,他这不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而是不把王书记放在眼里!”
    “他也是奔四的中年人了,没想到这么衝动。”
    ……
    走廊里,林东凡走得不快。
    小陈跟在他身后,小声道:“市长,您这样……会不会急了些?这些部门的负责人,很多都是老资格。在吴州多年,关係盘根错节……”
    林东凡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小陈,你在市政办工作几年了?”
    “五年。”
    “五年,那你应该接触过好几任市长。”林东凡问:“跟我说说看,他们都是怎么工作的?”
    小陈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一般都是……先熟悉熟悉情况,逐步推进。有些事……急不得……”
    “有些事,急不得。”林东凡重复了一遍,笑了笑:“但有些事,不急就晚了,人命关天……”
    话未说完,林东凡已经迈开步子,前去探望刘桂枝。
    与此同时。
    市委大楼,王启刚办公室。
    市委办的主任——李彬,正在向王启刚匯报会议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林市长发了火,要求三天后必须看到结果,否则就拉人下马。”
    王启刚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支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年轻人,有火气是好事。”王启刚慢悠悠地轻笑:“不过火气太旺,容易烧著自己。各部门的匯报,有什么问题吗?都是按规矩来的嘛。”
    “是,都是按规矩来的。”李彬点头:“不过,林市长似乎不太满意……”
    “他不满意,是因为他不了解吴州的实际情况。”王启刚放下钢笔:“西郊拆迁拖了这么多年,为什么?就是因为情况太复杂!產权复杂,歷史遗留问题复杂,群眾诉求复杂!是一拍桌子就能解决的事?”
    王启刚站起身。
    走到窗边又道:“通知各部门,按照林市长的要求,认真准备材料。该调查的调查,该研究的研究。但是……”
    他转过身,语气加重:
    “一定要依法依规,实事求是。不能为了迎合领导,就不顾实际情况,乱开口子。吴州的稳定大局,不能乱。”
    李彬心领神会:“明白,我会把您的指示传达下去。”
    “还有……”王启刚补充道:“通知下去,下午开个简短的吹风会。有些工作纪律,需要再强调强调。”
    “好的。”
    李彬退出办公室。
    王启刚重新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那是赵氏集团送来的,关於云鼎山庄项目的最新进展报告。
    他看了几眼,拿起红色铅笔,在“拆迁受阻”那一栏,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事缓则圆。”
    字跡从容,笔力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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