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子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翻出宫墙。
    丞相府,书房。
    裴寂听完长风稟报,指尖轻叩桌案:“她倒是沉得住气。”
    “沈才人让属下转告相爷:淑妃既已出手,必不止下毒一招。请相爷留意宫中流言,尤其是……关乎贞洁的流言。”
    裴寂眼神一冷。
    后宫女子,最致命的从来不是毒药,而是污名。当年沈清辞被废,巫蛊是明罪,暗地里却早有“沈后无宠,恐有秽行”的谣言流传。
    “告诉她,本相知道了。”裴寂起身走到窗边,“陛下既已恢復她位份,按例三日后会有太医请平安脉。让她抓住机会。”
    “相爷的意思是……”
    “淑妃能用毒,我们也能『解毒』。”裴寂望著窗外冷月,“王太医那边,该动一动了。”
    恢復才人位份的旨意晓諭六宫,静心斋顿时热闹起来。
    內务府送来了才人规制的服饰、釵环、用度。各宫也陆续有贺礼送来——多是些不痛不痒的摆件绸缎,唯有皇后宫中送了一支老参,附笺上只四字:“好生將养。”
    明沅对著那支参看了许久。
    皇后李氏,是將门之女,性子爽利,与她並无深交,也无旧怨。沈家倒台时,皇后正因生育二皇子伤了身子,在行宫静养,並未参与其中。如今送这人参,是示好,还是试探?
    “才人,”云岫低声稟报,“王太医来请平安脉了。”
    明沅回神:“请。”
    王太医拎著药箱进来,行礼后仔细诊脉。良久,他眉头紧锁:“才人近日……可有用过什么特殊饮食?”
    明沅屏退左右,只留云岫在侧:“太医何出此问?”
    王太医压低声音:“才人脉象浮滑,肝经有热毒淤积之兆。这毒……似与之前冷宫所中之毒同源,但剂量极轻,应是近日新染。”
    他取出银针:“请才人伸舌。”
    舌苔薄白,但舌根处有几点极细微的暗红瘀点。
    “是『胭脂醉』。”王太医神色凝重,“此毒取自滇南奇花『醉胭脂』,微量可致人昏沉多梦,长期服用则神智渐失,状若癲狂。最险恶的是——毒发时面泛桃红,唇色艷若涂朱,看似容光焕发,实则五臟俱损。”
    明沅心下一寒。
    好毒辣的心思。若她真中了这毒,日后“病癒”承宠,面若桃花,陛下或许会多怜惜几分。可时日一长,她会“疯”,会“癲”,会做出种种失德之事。到那时,莫说復宠,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可能解?”她问。
    “能解,但需时日。”王太医写下方子,“才人需连续服药三月,期间切不可再沾染此毒。另外——”他顿了顿,“此毒有一特性,遇『龙涎香』则催发更快。才人若察觉殿內有龙涎香气,务必避开。”
    龙涎香,帝王御用。
    明沅指尖发凉。淑妃这是要把她的死,算到陛下头上?
    送走王太医,她独自坐在镜前,看著镜中苍白容顏。
    窗外又开始下雪。细雪簌簌,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
    那时她还是沈家大小姐,萧衍是太子。先帝在御花园设宴赏雪,她贪玩跑进梅林,差点滑倒,是萧衍扶住了她。
    少年太子眉眼清俊,握著她手腕的手很稳:“小心些。”
    她红了脸,抽回手,却把暖手炉塞给他:“殿下手都冻红了。”
    萧衍愣了愣,笑了。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眉眼弯起时,眼底有细碎的光。
    后来他常来沈家,名义上是向父亲请教经义,实则总会“偶遇”她。有时带一支宫花,有时是一卷孤本。他会说她簪海棠花好看,会夸她临的帖有风骨。
    十五岁嫁他时,她是真心欢喜的。哪怕知道他娶她更多是因沈家权势,因先帝旨意,她也曾想过,举案齐眉,岁月静好。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是从他登基后,沈家声望日隆,朝中“只知沈太傅,不知陛下”的流言渐起?是从他欲推行新政,父亲屡次諫阻“宜缓不宜急”?还是从他纳了淑妃,看她眼神一日比一日冷淡?
    镜中人眼底浮起一层薄雾。
    明沅抬手,狠狠抹去。
    沈清辞已死。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都隨著沈家的血,冷宫的火,烧成了灰。
    如今活著的,是要復仇的明沅。
    当夜,萧衍竟来了寿康宫。
    太后已歇下,他在正殿坐了会儿,忽然问宫人:“沈才人可歇了?”
    宫人回:“才人屋里的灯还亮著。”
    萧衍静坐片刻,起身:“朕去瞧瞧。”
    静心斋內,明沅正对灯绣一方帕子。听见通传,她忙起身相迎,仓促间针扎了指腹,沁出一粒血珠。
    萧衍进门时,正看见她蹙眉吮指的模样。烛光下,她只著素白中衣,长发披散,指腹一点猩红,竟有种惊心的脆弱。
    “臣妾失仪。”她欲行礼,被他扶住。
    “免了。”萧衍看著她指尖,“怎么这么不小心?”
    语气里,有一丝久违的温和。
    明沅垂眸:“许久不拿针,手生了。”她顿了顿,“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萧衍没答,只看著她案上绣了一半的帕子。帕角绣著一枝瘦梅,旁有两行小字:“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是李后主的词。萧衍记得,她从前最爱李后主的词,常说“虽亡国之音,却字字泣血”。
    “你还喜欢这些。”他忽然道。
    明沅指尖微颤:“閒来无事,胡乱绣绣。”
    萧衍在榻边坐下,看著跳动的烛火,半晌才道:“今日早朝,有御史提及沈家旧案。”
    明沅呼吸一滯。
    “他们说,沈太傅虽有过,但罪不及族。如今沈家男丁流放已满三年,请旨赦免。”萧衍侧过脸看她,“你怎么想?”
    明沅缓缓跪下,额头触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父亲若在天有灵,也必不愿因他之过,牵累陛下圣名。”
    这话说得极巧。不提冤屈,不提赦免,只提“陛下圣名”——若坚持不赦,倒显得皇帝心胸狭隘。
    萧衍凝视她许久,忽然伸手扶起她:“起来吧。”
    他的手很暖,握住她冰凉的手腕。
    “你父亲……”他顿了顿,“是直臣,只是不懂转圜。当年那封摺子,若他肯退一步,朕也不会……”
    他没说下去。
    但明沅听懂了。那封摺子——大概就是沈家“谋逆”的所谓罪证。父亲写了什么?是直諫陛下宠信佞臣?还是反对某项劳民伤財的工程?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萧衍承认了,沈家罪证是假,只是父亲“不懂转圜”。
    “陛下,”她抬起泪眼,声音哽咽,“父亲他……从来都是忠心耿耿……”
    萧衍看著她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因背不出《女诫》被嬤嬤责罚,也是这样红著眼眶,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心底某处,软了一下。
    “朕知道。”他鬆开手,转身望向窗外,“赦免的旨意,朕会斟酌。”
    他离开时,明沅跪送。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起身,脸上泪痕已干。
    云岫捧来热帕子,低声问:“才人,陛下这是……”
    明沅接过帕子,慢慢擦手。
    “他愧疚了。”她淡淡道,“愧疚就好。愧疚,就会心软。心软,就会给我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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