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太和殿。
    寿宴开席,百官朝贺,后宫妃嬪依序入座。太后携明沅踏入殿门时,满殿喧譁骤然一静。
    无数道目光如箭射来——惊愕、疑惑、揣测、嫉恨。
    明沅垂眸跟在太后身侧,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她目不斜视,只盯著太后裙摆上繁复的金线刺绣。
    “太后身边那女子……是谁?”
    “瞧著有些眼熟……”
    “天!那不是废后沈氏吗?!”
    低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御座之上,萧衍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殿门方向,目光扫过明沅的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淑妃就坐在萧衍下首,此刻指甲已掐进掌心。她死死盯著明沅,眼底翻涌著惊怒,这贱人怎么出来了?还跟在太后身边?!
    太后恍若未觉,携明沅至御前,笑道:“皇帝,你可还认得这孩子?”
    萧衍放下酒杯,语气平淡:“母后说的是……”
    “沈家清辞啊。”太后拉过明沅的手,“哀家昨日忽然想起,这孩子小时候养在哀家宫里,最是孝顺。这些年她在冷宫养病,哀家竟给忘了。今儿寿宴,特意叫她来,给哀家磕个头。”
    话说得轻巧,却字字千斤。
    在冷宫“养病”——那就是说,沈清辞並非罪奴,仍是官眷。
    “特意叫来”——太后亲自带的人,谁敢质疑?
    萧衍目光落在明沅身上。一年未见,她瘦了许多,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垂眸时睫毛轻颤,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
    他记得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总是温顺低头,眼神怯懦,像只受惊的兔子。
    “既是母后的意思,便赐座吧。”萧衍收回视线,语气听不出情绪。
    宫人连忙在末席添了座位。明沅谢恩落座,位置虽偏,却在眾人视线中心。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但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歌舞上了。
    不断有目光瞟向末席那道海棠红身影。命妇们窃窃私语,妃嬪们交换眼色。淑妃连饮三杯酒,脸上笑容越来越僵。
    明沅安静坐著,小口抿茶。她能感觉到御座方向投来的视线,也能感觉到淑妃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
    很好。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宴至中途,太后忽然道:“清辞,你过来。”
    明沅起身,行至太后座前。太后拉她在身边坐下,亲手夹了块如意糕放在她碟中:“尝尝,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这亲昵姿態,让满殿又是一静。
    太后仿佛这才想起什么,转头对萧衍笑道:“皇帝可还记得?清辞十二岁那年,先帝考校皇子功课,她躲在屏风后偷听,还替老四答了一道策论题,把先帝逗得直乐。”
    萧衍握著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记得。那天沈清辞穿一身鹅黄襦裙,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先帝不但没怪罪,反而夸她“有慧根”。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忘了,沈清辞也曾是个灵动少女,不是后来那个死气沉沉的皇后。
    “母后记性真好。”萧衍淡淡道。
    太后拍拍明沅的手:“哀家老了,就爱想从前的事。这孩子是哀家看著长大的,性子柔,心善,就是命苦了些。”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几人听清,“往后啊,哀家可得多看顾著点,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明沅垂眸,指尖在袖中轻颤。不是怕,是压不住的激盪。
    太后这棵大树,她靠上了。
    宴散时,太后命人用自己的暖轿送明沅出宫。轿子行至宫道岔口,忽然被人拦住。
    “沈姑娘留步。”
    轿帘掀开,外头站著的是淑妃宫里的掌事太监,皮笑肉不笑:“淑妃娘娘请姑娘去长春宫一敘。”
    明沅稳坐轿中:“烦请回稟娘娘,太后有旨,命我即刻出宫。改日再向娘娘请安。”
    太监脸色一沉:“娘娘的吩咐,姑娘也不听?”
    “不是不听,是不敢违抗太后懿旨。”明沅声音平静,“公公若强留,我便只能请太后做主了。”
    太监噎住,眼睁睁看著暖轿重新起行,扬长而去。
    轿中,明沅缓缓鬆开攥紧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正式回到了这个吃人的战场。
    而第一回合,她贏了。
    回相府时,已是亥时。
    听雪阁还亮著灯。明沅推门进去,见裴寂坐在窗下榻上,正独自对弈。烛火映著他侧脸,眉目沉静,仿佛等了她许久。
    “大人。”她轻唤。
    裴寂未抬头,落下一子:“回来了。”
    “是。”明沅解下披风,“今日……多谢大人筹谋。”
    “谢太后去。”裴寂这才抬眼,目光扫过她妆容精致的脸,“今日殿上,表现尚可。没怯场,也没多话。”
    明沅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茶水入喉,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淑妃在宫道上拦我。”她说。
    裴寂执棋的手顿了顿:“然后?”
    “我搬出太后,她的人没敢强留。”明沅放下茶杯,“但经此一事,她必视我为眼中钉。”
    “你本就是她的眼中钉。”裴寂语气平淡,“从你踏出冷宫那一刻起,就该有这觉悟。”
    明沅沉默片刻,忽然问:“大人为何……要这样帮我?”
    裴寂落子的动作停住。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一朵灯花。
    “本相说过,你是棋。”他缓缓道,“养棋、用棋,是本相的事。”
    “只是棋么?”明沅抬眼,直视他。
    四目相对,空气凝滯。
    裴寂看著眼前女子。烛光下,她卸了釵环,长发披散,脸上妆容半褪,露出原本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著他熟悉的野心,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近乎破碎的执拗。
    “你想说什么?”他问。
    明沅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身。这个姿势极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残留的宫宴薰香,和她自己特有的、清苦的药香。
    “大人,”她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这些日子,我在想……若当年先帝指婚时,指的不是萧衍,而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
    裴寂眼神骤冷,一把扣住她手腕:“沈清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明沅任由他扣著,甚至往前又凑了半分,吐息几乎拂过他耳畔,“我知道我是废后,知道您是大权在握的丞相,知道这话说出去是死罪。”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带了一丝颤:“可我控制不住……在冷宫那些等死的夜里,我想的是萧衍的绝情,是沈家的冤屈。但在这听雪阁,在您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教我权谋,给我生路之后……”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衣袖上的暗纹,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我想的,是您。”
    这句话轻如嘆息,却重如千钧。
    裴寂扣著她手腕的力道鬆了松,但没放开。他盯著她,眼底墨色翻涌,像深潭底下起了漩涡。
    良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讥誚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著审视和玩味的笑。
    “沈清辞,”他缓缓道,“你这招,对本相没用。”
    明沅眼神一黯。
    “但,”裴寂话锋一转,鬆开她的手,转而用指背拂过她脸颊——那触碰轻得像幻觉,“本相允许你,偶尔说些不知轻重的话。”
    他收回手,站起身。月白常服在烛光下泛著清冷光泽。
    “今日太后当眾认你,是第一步。下一步,陛下会『偶然』想起你,或许会召见,或许会赏赐。你要做的,就是在他想起你时,让他看到当年的沈清辞——那个温婉、柔顺、毫无威胁的沈清辞。”
    他走到门边,侧过脸:“至於你方才那些话……”
    明沅心提到了嗓子眼。
    “留在听雪阁。”裴寂推开门,夜风捲入,吹动他衣袂,“出了这扇门,你只能是太后怜惜的旧人,是陛下或许会重新垂怜的废妃。”
    他踏出门槛,声音隨风飘来:
    “今晚好好歇息。从明日开始,你会很忙。”
    门轻轻合上。
    明沅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手腕上还残留著他指尖的温度,脸颊被他拂过的地方,隱隱发烫。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凛冽,吹散脸上热意。
    仰头望去,夜空无星,只有一弯冷月。
    她低声自语,声音散在风里:
    “裴寂,你心动了吗?”
    而廊下阴影中,尚未走远的裴寂驻足回望。
    听雪阁的窗还开著,那道单薄身影立在窗边,仰头望月。长发被风吹起,像要乘风归去。
    他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方才她指尖触碰过的地方,布料下皮肤似乎还在发烫。
    “相爷?”长风悄声问。
    裴寂收回视线,转身步入夜色。
    “明日请王太医再来一趟。”他淡淡道,“她今日在宫中久坐,恐受寒。”
    长风一愣:“是。”
    主僕二人身影渐行渐远。裴寂忽然停步,回头又望了一眼听雪阁的灯火。
    烛光透窗,温暖昏黄。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我想的,是您”,想起她眼中那种破碎又执拗的光。
    明知是算计,是手段。
    可心底某处,还是被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
    但確实,撞了一下。

章节目录


快穿:女配打脸她是专业的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快穿:女配打脸她是专业的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