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5月13日,深夜十点,法租界华懋饭店八楼套房。
    雨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噼啪敲打著玻璃窗,在窗面上匯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外滩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海关大楼的轮廓隱没在灰濛濛的夜色里。
    套房客厅的灯还亮著。
    林慕白站在窗前,手里夹著一支快要燃尽的香菸。
    菸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著,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著雨中的城市出神。
    身后,沈瑾如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开著一份刚擬好的新闻稿。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稿纸边缘,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但指尖有些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跡。
    “林先生,”她终於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稿子写好了。您要看看吗?”
    林慕白转过身,菸灰在这时掉落,在深色地毯上溅开一小片灰白。他掐灭菸头,走到沙发前坐下。
    稿纸上是沈瑾如娟秀的钢笔字:
    华兴银行陷经营危机,传將进行重大重组
    “据悉,位於四川路之华兴商业银行近日陷入严重流动性困境。该行內部人士透露,由於近年经营不善及部分贷款成为坏帐,银行资本金已接近耗尽。昨日,该行大股东徐立钧先生已与香港林氏家族基金达成初步意向,或將引入战略投资者进行彻底重组……”
    林慕白读得很慢,一字一句。
    沈瑾如写得很有技巧,既点出了危机的严重性,又留了转圜余地;既製造了恐慌,又暗示了希望。
    这种分寸感,不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该有的,除非她经歷过真正的家族兴衰,见识过人心的险恶。
    “很好。”林慕白放下稿纸,“就这么发。联繫申报、新闻报、字林西报,明天早报必须见报。”
    “已经联繫好了。”沈瑾如说,“申报的王主编是我父亲旧识,答应给我们头版右下角的位置。新闻报要价五百银元,我也答应了。字林西报的英国主编比较谨慎,说要看到银行官方声明才肯发。”
    “给他声明。”林慕白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徐董事长签字的授权书,授权我全权处理银行重组事宜。你让人连夜翻译成英文,送到《字林西报》去。”
    沈瑾如接过文件,手指在徐立钧的签名上轻轻划过。
    那签名有些颤抖,笔画虚浮,像一个心力交瘁的老人最后的挣扎。
    “徐董事长他……”她欲言又止。
    “赵律师已经找他签股份转让书了,我安排明天的船,让他去香港。”林慕白说,“到了香港,我父亲会帮他安排住处。”
    “您父亲知道这些事吗?”
    “知道一部分。”林慕白重新点燃一支烟,“我发电报说了大致情况。父亲回电只有一句话:『做你认为对的事,但务必小心。』”
    沈瑾如沉默了片刻,轻声说:“令尊很信任您。”
    “不,”林慕白苦笑,“他只是没办法。儿子长大了,要飞了,做父亲的除了看著,还能做什么?”
    这话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沈瑾如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按理说还是个二十二岁年轻人,该有年轻人的衝动和稚气。
    但林慕白没有。
    他的眼神太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水面下涌动著常人无法理解的暗流。
    有时候沈瑾如会觉得,这具年轻的身体里,住著一个苍老的灵魂。
    “林先生,”她忽然问,“您怕过吗?”
    林慕白夹烟的手顿了顿。
    怕?
    怎么会不怕。
    前世在华尔街,每一次重大交易前,他都会失眠。
    那些数字在脑海里翻滚,k线图在眼前闪烁,盈亏以百万美元计,背后是无数投资者的身家性命。
    但那些恐惧是可控的,是可以用理性分析的。
    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怕的,是这个时代本身的残酷。是1937年的炮火,是1941年的沦陷,是歷史书上那些冰冷的死亡数字。
    而他,正试图在歷史的巨轮前,为一些人、一些事,铺一条或许可行的生路。
    这种恐惧,无法量化,无法对冲,只能背负。
    “怕。”他最终诚实地说,“但怕没有用。这个时代,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更快。”
    沈瑾如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还年轻,还没有经歷过真正的生死考验,但她能感受到林慕白话里的重量。
    窗外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沉闷的十二响,在雨夜里传得很远。
    午夜了。
    “去睡吧。”林慕白说,“明天还有很多事。”
    “您呢?”
    “我再坐会儿。”
    沈瑾如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林先生,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了对的事,去冒天大的风险。”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父亲当年如果有您一半的勇气,也许沈家不会倒。”
    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雨声和钟錶的嘀嗒声。
    林慕白走到酒柜前,倒了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走到窗前,看著雨夜中的上海。
    这座城市睡了,又好像没睡。
    那些弄堂深处,那些亭子间里,那些豪华的公馆和破败的棚户中,无数人正做著各自的梦。
    有人梦著发財,有人梦著温饱,有人梦著救国,有人梦著苟活。
    而他,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灵魂,正试图改变一些人的梦,甚至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这念头让他既兴奋,又惶恐。
    威士忌滑过喉咙,火辣辣的。这具身体还不习惯烈酒,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但那种灼烧感很好,让人清醒。
    同一时间,虹口日本租界,正金银行上海分行三楼。
    山本一郎还没有睡。
    他穿著和服跪坐在榻榻米上,面前摊开著一份刚刚收到的密电。电文是日文,用密码写成,经过翻译后只有短短几行:
    “香港林氏背景复杂,与英美资本关係密切。其父林振业航运公司常为国民政府运输物资。此人不宜控制,宜清除。必要时可动用特別手段。参谋本部第二课。”
    山本盯著电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將其凑到烛火上。
    纸张捲曲,焦黑,化为灰烬。
    “小野君,”他对著空气说,“你怎么看?”
    阴影里,小野健次走了出来。他换了便装,深色西装,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日本商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山本桑,我认为参谋本部太谨慎了。”小野在对面坐下,“林慕白確实有些背景,但正因为如此,控制他才更有价值。如果他真的成为我们在上海金融界的代理人,不仅能获取资金,还能通过他的关係网络,渗透到英美圈子。”
    “风险呢?”
    “风险当然有。”小野说,“但做什么事没有风险?支那人有句话:富贵险中求。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就放弃机会,那帝国永远无法真正控制支那。”
    山本沉默地拨弄著手中的念珠。
    他是个银行家,但更是个军人。
    正金银行表面是商业银行,实则是日本陆军的经济情报机构。
    他来上海五年,建立了庞大的金融网络,华兴银行是其中关键一环。
    现在,这个环节要被人撬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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