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外滩的灯火璀璨如星河。
    街道上,霓虹灯闪烁,车灯流动,这座远东第一都市展现出它最繁华的一面。
    林慕白站在窗前,他知道,这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青帮、日本人、外国势力、国民政府、地下党……
    各方势力在这座城市里角逐、博弈、廝杀。
    而自己,刚刚踏入这个战场。
    “林先生。”
    沈瑾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著一杯热茶,走到阳台上。
    “给您泡了杯安神茶。”她把茶杯递过来,“您今天太累了。”
    “谢谢。”林慕白接过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器传到掌心。
    “林先生,”沈瑾如轻声问,“您说我们能成功吗?”
    “不知道。”林慕白实话实说,“但总要试试。不试,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
    “您为什么这么执著?”沈瑾如看著他,“以您的本事,完全可以在香港做安稳生意,没必要来上海冒这么大的险。”
    林慕白望著远处的灯火,许久才回答:“沈小姐,你觉得在这个时代,我们还可以过多久安稳的日子?”
    “你是担心……”
    “不是担心,而是必然。”林慕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就像是一场游戏,你不成为猎人,就会成为猎物。”
    “所以,你要成为猎人?”沈瑾如神情复杂的看著他。
    “沈小姐,你父亲创下那么大家业,最后为什么倒了?”
    沈瑾如愣了一下:“因为……时运不济,加上用人不当。”
    “不。”林慕白摇头,“是因为他已经成为別人的猎物,却还想守住自己的地盘。在这个时代,守是守不住的。因为早有人坐上餐桌,只等猎物出现疲態。那些只想守成,不知道反击的人,最后都会失去一切。”
    他转过身,看著沈瑾如:“所以我们要做的把握时机,抢在他们之前动手。与其让给別人,不如抢在自己手里,让它成为我们的资源,成为对抗的武器,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活路。”
    沈瑾如的眼睛亮了。
    她知道林慕白说的那些餐桌上的人是谁,不是那些爭抢家產的亲戚们,而是那些试图瓜分中国市场的更强大的资本。
    她想起父亲晚年常说的一句话:“我们这代人啊,太保守了。总想著守住祖业,结果越守越小。”
    如果父亲当年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胆识和眼光,沈家也许不会倒。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说,“林先生,我会跟著您,把这条路走到底。”
    “好。”林慕白点头,“那我们共同努力。”
    两人站在阳台上,看著夜色中的上海。
    远处传来海关大楼的钟声,深沉而悠远,一共响了九下。
    林慕白深吸一口夜风,感受著这座城市的气息。
    1933年5月13日,上午十点,虹口日本租界,一栋不起眼的和式建筑內。
    纸门被轻轻拉开,杜国生脱下皮鞋,踩著榻榻米走进房间。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丝绸长衫,手里提著个锦缎包裹的木盒,脸上掛著谨慎的笑容。
    房间里已经跪坐著三个人。
    主位上的日本人五十岁上下,穿著深灰色和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圆框眼镜。
    他是正金银行上海分行副总经理,山本一郎。
    左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国男子,穿著西装,但跪坐的姿势很彆扭,显然是刻意模仿日式礼仪。
    他是山本的翻译兼助手,张明达。
    右侧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日本军官,穿著陆军少佐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锐利。他是日本驻上海海军陆战队情报官,小野健次。
    “杜桑,请坐。”山本用生硬的中文说,做了个请的手势。
    杜国生在预留的蒲团上跪下——这个姿势让他很不舒服,但脸上依然保持著笑容。
    “山本先生,小野少佐,张先生。”他一一招呼,然后將木盒推上前,“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山本示意张明达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套精致的宜兴紫砂茶具,还有两罐上等龙井。
    “杜桑有心了。”山本微微頷首,“听说杜桑最近在帮一位香港来的林先生做事?”
    消息传得真快。
    杜国生心里暗惊,但面上不动声色:“山本先生消息灵通。確实,那位林先生想收购华兴银行,请我居中协调。”
    “协调什么?”小野健次突然开口,他的中文比山本流利,但带著明显的关东口音。
    “协调……债务问题。”杜国生斟酌著措辞,“林先生愿意承接华兴银行的所有债务,包括贵行的部分。”
    山本和小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杜桑,”山本缓缓开口,“华兴银行的债务,不是简单的商业问题。正金银行与徐桑的合作,有著更深层的意义。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杜国生额头渗出细汗。
    他当然清楚。正金银行是日本对华经济渗透的工具,华兴银行这样的华资银行,是他们控制中国金融体系的重要棋子。
    “我明白。”杜国生说,“但林先生实力雄厚,而且……他父亲林振业在香港航运界很有影响力。如果能把他拉拢过来,或许比徐立钧更有价值。”
    “哦?”小野饶有兴致地挑眉,“详细说说。”
    杜国生將林慕白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一个月在香港赚百万美元,滙丰银行百万信用额度,杜月笙的关係,还有收购华兴银行的决心。
    “最重要的是,”杜国生压低声音,“林先生愿意继续与贵行合作。只要条件合適,他可以成为贵行在上海金融界的新代理人。”
    山本沉默地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杜桑,”许久,他开口,“林桑的条件是什么?”
    “他想买断贵行在华兴银行的所有债权。”杜国生说,“一次性支付,乾净利落。另外,他希望贵行能提供一些……便利。比如外匯结算的额度,国际贸易的渠道。”
    “买断债权?”小野冷笑,“他出得起这个价吗?正金银行在华兴银行的债权,连本带利超过一百五十万日元。”
    杜国生心中一凛。
    一百五十万日元,这比徐立钧说的要多得多。
    “这个价格……”他试探地说,“林先生可能需要时间筹措。”
    “我们可以给他时间。”山本说,“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林桑必须签署一份合作协议。”山本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杜国生面前,“正金银行將作为华兴银行的战略合作伙伴,享有优先贷款权、外匯业务代理权、以及部分业务的共同经营权。”
    杜国生接过文件,快速瀏览。
    条款写得很专业,但核心只有一条,正金银行將以合作伙伴的名义,实际控制华兴银行的核心业务。
    这不是合作,是控制。
    “第二,”小野接话,“林桑需要向我们提供一些信息。他在香港、美国、南洋的投资情况,他的资金来源,还有……他未来的计划。”
    这已经超出商业范畴,接近情报收集了。
    杜国生的后背湿透了。
    他知道自己在玩火。
    一边是黑道规矩,一边是日本人,哪边都得罪不起。
    “山本先生,小野少佐,”他小心翼翼地说,“林先生是商人,只想赚钱。这些条件……恐怕他很难接受。”
    “那就让他接受。”小野的声音冷了下来,“杜桑,你应该明白,在上海,我们日本人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林桑如果识相,可以赚钱。如果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房间里气氛凝重。
    张明达適时开口打圆场:“杜先生,其实这对林先生也是好事。有正金银行做靠山,在上海金融界谁敢不给他面子?生意只会越做越大。”
    杜国生苦笑。
    这话骗骗三岁小孩还行。
    真签了这种协议,银行就成了日本人的提款机,林慕白就成了傀儡。
    但他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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