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可是沈文澜先生的千金?”徐立钧试著问道。
    “正是。”沈瑾如平静地回答。
    “令尊的事,我很遗憾。”徐立钧嘆了口气,“当年我和文澜兄也有过交往,可惜……世事无常啊。”
    这话说得很场面,但林慕白听出了里面的虚偽。
    如果真和沈文澜有交情,沈家落难时他在哪里?沈瑾如四处求助时他又在哪里?
    “谢谢徐董事长掛念。”沈瑾如的语气依然平静,“父亲生前常说,商场如战场,胜败乃兵家常事。”
    “说得好!”徐立钧拍拍手,“不愧是文澜兄的女儿,有气度!”
    寒暄过后,开始上菜。
    一道道粤式点心端上来: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排骨……摆满了整张桌子。
    “来,边吃边谈。”徐立钧招呼道,“一品香的粤菜是全上海最地道的,林先生从香港来,尝尝看比香港的如何。”
    林慕白夹了个虾饺,尝了一口:“確实不错。”
    “那就好。”徐立钧笑了,“世杰说林先生年轻有为,我还不太信。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徐董事长过奖。”
    “不过林先生,”徐立钧话锋一转,“你从香港大老远跑来,要收购我的银行,总得有个说法吧?华兴银行虽然不大,但也是我一手创办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开始了。
    打感情牌。
    林慕白放下筷子:“徐董事长,我理解您对银行有感情。但恕我直言,现在这个『孩子』病得很重,需要动大手术。如果继续拖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徐立钧的脸色沉了下来。
    “恐怕会保不住。”林慕白说得很直接,“李会计师,把財务摘要给徐董事长看看。”
    李文渊取出文件夹,双手递过去。
    徐立钧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徐世杰紧张地看著父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
    徐立钧看得很慢,很仔细。每翻一页,脸色就难看一分。看到最后,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这些数据……哪来的?”他抬起头,盯著李文渊。
    “根据贵行公开报表,结合行业標准分析得出。”李文渊回答得滴水不漏,“如果徐董事长对某个数据有疑问,我们可以现场核对。”
    “不用了。”徐立钧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林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拿著这些数据来,是想告诉我,我的银行不行了?”
    “我是想告诉您,问题很严重,但还有救。”林慕白说,“只要及时採取措施。”
    “什么措施?”
    “重组。”林慕白示意赵明诚,“赵律师,您说说。”
    赵明诚打开文件夹:“徐董事长,我们研究了华兴银行的现状,认为最可行的方案是引入战略投资者,进行彻底重组。具体来说,就是林先生出资收购51%的控股权,同时提供过桥贷款解决短期流动性问题。重组后,银行將转型为专业贸易银行,重点发展国际贸易结算和外匯业务。”
    “51%?”徐立钧冷笑,“林先生,你好大的胃口。我辛辛苦苦创办的银行,你一来就要控股权?”
    “不是白要。”林慕白说,“我们出钱,出力,出资源。而且,我们可以给徐董事长保留名誉主席的头衔,给足面子。”
    “面子?”徐立钧拍桌而起,“林先生,我徐立钧在上海滩混了四十年,靠的不是面子,是本事!华兴银行现在是有困难,但还没到要卖儿卖女的地步!”
    气氛骤然紧张。
    徐世杰赶紧起身:“父亲,您別激动,林先生不是那个意思……”
    “你闭嘴!”徐立钧怒斥儿子,“吃里扒外的东西!帮著外人来算计你老子!”
    徐世杰的脸涨得通红,但咬著牙没说话。
    林慕白平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劝,也没有退让,只是等徐立钧发泄完。
    果然,徐立钧骂了几句后,重新坐下,喘著粗气。
    “林先生,”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谈判改在酒楼吗?”
    “愿闻其详。”
    “因为我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徐立钧盯著林慕白,“如果是在银行会议室,你会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在饭桌上,人能露出真性情。”
    他顿了顿:“刚才我发火,你没慌,也没退。说明你是个有定力的人。这点,我欣赏。”
    林慕白心中瞭然。
    原来刚才那出戏,是试探。
    “徐董事长过奖。”他说,“那我们继续谈正事?”
    “谈。”徐立钧重新戴上眼镜,“但51%的控股权,太高了。我可以给你30%,最多35%。”
    “51%,这是底线。”林慕白寸步不让,“没有控股权,我没法重组银行。因为重组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没有绝对的控制力,推不动。”
    “我可以支持你……”
    “口头支持不够。”林慕白打断他,“我需要董事会过半数的表决权,需要任命总经理的权力,需要清理不良资產的权力。这些,只有控股权能给我。”
    徐立钧沉默了。
    他拿起茶杯,慢慢喝著,眼睛却一直盯著林慕白。
    良久,他开口:“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很遗憾。”林慕白说,“我只能放弃收购。但徐董事长,容我问一句,如果没有外部资金注入,华兴银行还能撑多久?”
    徐立钧的手指收紧,茶杯里的水盪起涟漪。
    “一个月。”旁边的徐世杰忽然开口,“最多一个月。下个月初有笔50万的贷款到期,我们拿不出钱还。”
    “世杰!”徐立钧怒喝。
    “父亲,事到如今还瞒什么?”徐世杰的声音有些颤抖,“您以为我不知道吗?您把家里的房子都抵押了,母亲的首饰也当了。如果再筹不到钱,下个月我们全家都要睡马路!”
    徐立钧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没想到,儿子什么都知道了。
    雅间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南京路依然喧囂,车马声、叫卖声、电车铃声混成一片。但这繁华,与雅间里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林慕白缓缓开口:“徐董事长,我出25万银元,收购51%股权。另外提供15万过桥贷款,帮银行渡过眼前危机。这15万贷款,可以用银行资產抵押,年息8%,远低於您从其他地方借的钱。”
    徐立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25万现金,加上15万低息贷款,总共40万。
    这確实能解燃眉之急。
    但代价是失去控股权,失去经营了十二年的银行。
    “徐董事长,”沈瑾如轻声开口,“晚辈多句嘴。家父生前常说,做生意要识时务。大势来时,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现在华资银行的处境,您比谁都清楚。白银外流,挤兑频发,倒闭的银行一家接一家。硬撑下去,最后可能血本无归。”
    她顿了顿:“林先生愿意接手,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给了银行一条生路,也给了您体面退场的机会。而且,世杰兄可以在新银行任职,施展抱负。这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这话说得很恳切,也很在理。
    徐立钧看看沈瑾如,又看看儿子,最后看向林慕白。
    “林先生,”他声音沙哑,“如果我答应,你保证不会清算旧帐?不会追究……以前的事?”
    林慕白知道他在指什么,那些和日本人的交易,那些违规操作。
    “我保证。”林慕白郑重地说,“只要您配合交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银行的问题,我们来解决。”
    徐立钧闭上眼睛,长嘆一声。
    这一声嘆息里,有无奈,有不甘,也有一份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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