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告罗士打大厦顶层的餐厅。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远洋轮船在蓝天下划出白色的航跡。
    林慕白和沈瑾如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简单的西式午餐。
    “这两个人,您觉得怎么样?”沈瑾如切著盘中的牛排,轻声问。
    “李文渊是剑,赵明诚是盾。”林慕白抿了口红酒,“一个帮我们查清真相,一个帮我们规避风险。用得好了,会是黄金组合。”
    “但他们的风格……完全相反。”
    “所以要你来统合。”林慕白看著她,“沈小姐,管理团队不是让他们变成一样的人,是让不同的人各司其职。李文渊的严谨,可以防止我们犯错;赵明诚的灵活,可以帮我们打开局面。你要做的,是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沈瑾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午去证券交易所,是想让我看什么?”她换了个话题。
    “看人心。”林慕白放下酒杯,“金融市场是人性最直接的镜子。贪婪、恐惧、狂热、绝望。你要在上海做金融,得先读懂这面镜子。”
    沈瑾如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先生,您为什么这么信任我?我们才见过几次面,您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我。”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
    林慕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看著海面上翱翔的海鸥,许久才开口:“沈小姐,你父亲去世后,你本可以拿著剩下的钱,找个好人家嫁了,过安稳日子。但你选择了最难的路,一个人来香港,想靠自己的本事翻身。”
    他转过头,目光直视她:“这种选择,不是谁都敢做的。敢做这种选择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心里有火。而我看得出,你心里的火还没灭。”
    沈瑾如的手指微微收紧。
    “您说得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父亲创下的家业,不能就这么没了。我得证明,沈家的女儿,不比儿子差。”
    “这就够了。”林慕白说,“我要找的,就是心里有火的人。钱可以赚,本事可以学,但那股劲……是教不出来的。”
    午餐在一点结束。
    下午两点整,他们来到香港证券交易所。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位於德辅道中。门口掛著中英文对照的牌子,穿西装的经纪人和穿长衫的投资者进进出出,空气里瀰漫著菸草、汗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交易大厅比沈瑾如想像的要小。
    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挤著几十个经纪人。他们围在几个报价板前,手里挥舞著单据,用粤语、英语、上海话大声喊价。黑板上的粉笔字不断被擦掉重写,数字的跳动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恒生银號,三十五块六!买盘!”
    “九龙仓,十八块二,卖盘五千股!”
    “滙丰!滙丰有人出吗?”
    声浪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沈瑾如站在大厅门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她虽然学的是金融,但都是在书本和课堂上。这种赤裸裸的、近乎野蛮的交易现场,是她从未见过的。
    林慕白在她耳边说:“看到那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了吗?”
    沈瑾如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个紫砂壶,安静地喝茶。
    周围的喧囂似乎与他无关。
    “他是谁?”
    “姓陈,潮州人。”林慕白低声说,“二十年前是这里的『大鱷』,操纵过好几只股票。后来在一次股灾中亏光了,儿子跳了海。现在他每天来这里,只看,不交易。”
    沈瑾如心中一震。
    “再看那边,”林慕白指向另一边,“那个穿西装、满头大汗的年轻人。”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正对著电话大吼:“再买!我说了再买两千股!什么?资金不够了?把我那栋楼抵押了!”
    “他是……”
    “去年从上海来的小开,带了十万家本来香港,想靠股市翻身。”林慕白语气平淡,“现在应该亏得差不多了。那栋楼,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资產。”
    这些人和事都是林慕白以前当紈絝时听来的故事。
    沈瑾如看著那个年轻人扭曲的面孔,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里每天都有这样的故事。”林慕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倾家荡產。但不管输贏,第二天他们还会来。因为赌徒最怕的不是输钱,是没得赌。”
    他顿了顿:“沈小姐,金融的本质是什么?”
    沈瑾如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是资源配置?是风险管理?还是……”
    “是人性。”林慕白打断她,“所有的k线图、財务报表、经济数据,背后都是人在做决定。而人的决定,受贪婪和恐惧支配。读懂了人性,就读懂了市场。”
    他转身向外走去:“上海的金融市场,比这里大十倍,复杂百倍。那里有真正的大鱷,有国际资本,有政治博弈。你要面对的,不只是数字游戏,是人心博弈。”
    走出证券交易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沈瑾如深吸一口气,感觉刚才的交易大厅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烧掉了她最后一丝天真。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谢谢林先生带我来这里。”
    “明白就好。”林慕白看了眼怀表,“时间还早,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马场。”
    下午三点半,跑马地马场。
    和一个月前林慕白摔伤时相比,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
    同样的喧囂,同样的狂热,同样的汗味和雪茄菸味混杂的空气。
    但沈瑾如注意到,林慕白走进马场时,很多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嫉妒。
    “那不是林家的少爷吗?听说他上次在这里摔了一跤,醒来后就开窍了……”
    “何止开窍!我听说他在滙丰一个月赚了一百万!”
    “真的假的?”
    “我表弟在滙丰做文员,亲口说的……”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流传。
    林慕白充耳不闻,径直走向会员包厢区。
    马场的经理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他立刻躬身行礼:“林少爷,您来了。包厢已经准备好了,按您的要求,是最安静的七號。”
    “谢谢。”林慕白递过去一张钞票。
    经理接过,笑容更殷勤了:“需要我帮您叫练马师吗?或者……”
    “不用,我们只是看看。”
    七號包厢在二楼转角,位置偏僻,但视野很好。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赛场,又不会被其他包厢的客人打扰。
    沈瑾如坐下后,终於忍不住问:“林先生,您带我来马场是……”
    “两件事。”林慕白在对面坐下,侍者端上茶点,“第一,让你看看,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他指向右下方的一个包厢:“两个月前,我就在那里,为了七號马贏了比赛,激动得手舞足蹈。为了三十万港幣的奖金,高兴得像个孩子。”
    沈瑾如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看台中间的一排包间,四周挤满了观眾,一个个面色潮红,眼睛死死盯著赛场。
    “那时候的我,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別。”林慕白的声音很平静,“眼里只有眼前的输贏,看不到更大的世界。直到在这里摔了那一跤……”
    他没有说下去。
    那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的地方,也是他最大的秘密。
    今天带沈瑾如来这里,一是让她看看之前自己的生活,另外也是这以前的林慕白做个道別仪式。
    毕竟这里有他曾经最喜欢的赛马。
    他远远的看见了那匹浑身漆黑,只有四个蹄子处长著白毛的追风。
    但今天,他没有下注,也不会再疯狂的吶喊了。
    沈瑾如却似乎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第二件事呢?”她问。
    “第二,”林慕白看向她,“想告诉你,赌徒和投资者的区別。”
    这时,赛马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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