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他身体前倾,“如果我把华兴银行交给你,你会怎么做?”
    沈瑾如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后,她缓缓开口:“第一步,清洗。把所有和日本有关的资產、人员、关係,全部清理乾净。哪怕短期內损失惨重,也要重建信誉。”
    “第二步,转型。传统存贷业务只保留基础部分,重点发展国际贸易结算和外匯业务。上海是远东贸易中心,这块市场很大,而且华资银行做得好的不多。”
    “第三步,联盟。联合其他有实力的华资银行,建立同业互助基金。单打独斗撑不过这场危机,必须抱团取暖。”
    她说得很慢,但条理清晰,每一步都有具体的实施路径。
    “那你自己呢?”林慕白突然问,“你父亲的钱庄倒了,叔伯们排挤你,为什么还想留在金融圈?”
    沈瑾如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情绪波动。
    “因为我不甘心。”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父亲创下的家业,不能就这么没了。我学了这么多年金融,不是为了嫁人,是为了证明——女人也能在这个行业立足。”
    她顿了顿,直视林慕白:“林先生,您愿意面试我,已经让我很意外。但我想说,如果您真的想在上海做出一番事业,需要的不是一个听话的经理,而是一个能帮您看清陷阱、打开局面的人。而我,可以做到。”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倔强和勇气。
    林慕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瑾如以为没希望了,准备起身告辞。
    “沈小姐,”他终於开口,“我给你三天时间。带上你更详细的计划,包括人员配置、预算、时间表。”
    沈瑾如的眼睛亮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一个上海事务的负责人。”林慕白站起身,“而你,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选。但最终决定,要等我看完你的完整方案。”
    “谢谢!”沈瑾如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送走沈瑾如后,林慕白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皇后大道的人流中。
    威廉士走进来:“林先生,您真的考虑沈小姐?”
    “你觉得她不行?”
    “不是不行,是……”威廉士斟酌用词,“她是女性,而且沈家现在这个情况……”
    “女性怎么了?”林慕白转身,“我需要的不是性別,是能力。至於沈家,家道中落的人,反而会更珍惜机会,更拼命。”
    他走回桌前,看著三份履歷。
    陈伯翰稳妥,但缺乏闯劲。
    周明远激进,但可能冒进。
    沈瑾如……她既有专业能力,又深諳上海金融圈的明暗规则,更重要的是——她急需一个翻身的机会。
    这种人,用好了,会成为他最锋利的刀。
    “威廉士先生,”林慕白做出决定,“帮我约周明远三天后再见一面。另外,查一下沈瑾如说的那些事,华兴银行和日本人的关係,还有上海白银流动的数据。”
    “您相信她说的?”
    “查了才知道。”林慕白说,“但在查清楚之前,我倾向於相信。因为她没有骗我的理由,她现在一无所有,骗我没有任何好处。”
    威廉士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回到公馆,林慕白直接进了书房,他要给父亲做详细匯报。
    推开门时,林振业已经在等著了。
    “谈得怎么样?”父亲直接问。
    林慕白將今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林振业听完儿子的匯报,眉头紧锁。
    “日本人?”他敲了敲桌子,“这事得慎重。沾上日本人,以后麻烦无穷。”
    “我知道。”林慕白说,“所以我才要找沈瑾如这样的人。她熟悉內情,能帮我们避开陷阱。”
    “让女人去管银行……靠谱吗?”
    “父亲,这个时代,不能再用老眼光看人了。”林慕白认真地说,“她有才华,有决心,只是缺一个机会。而我们,可以给她这个机会。”
    林振业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用她?”
    “上海事务总负责人。”林慕白说,“周明远做副手,负责业务创新。”
    “两个人都要?”
    “都要。”林慕白解释,“沈瑾如熟悉本土规则,周明远带来国际视野。他们一个守成,一个开拓,正好互补。”
    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上海地图。
    “父亲,上海这一局,我们要下三步棋。第一步,等华兴银行撑不住,低价收购控股权。第二步,清洗不良资產和关係,重建信誉。第三步,以银行为平台,布局大宗商品和外匯交易,为接下来的战爭做准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沈瑾如负责第一步和第二步,周明远负责第三步。而我……在幕后指挥。”
    林振业看著儿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说话做事,已经有了梟雄的气度。
    不是小打小闹的商人,是真正要在乱世中开疆拓土的野心家。
    “你需要多少资金?”林振业问。
    “初期五十万。”林慕白说,“其中三十万用於收购银行股权,十万用於业务重组,十万作为备用金。等银行稳定后,再通过发债、增资等方式扩大规模。”
    “五十万,一场豪赌。”林振业缓缓开口,“阿白,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林慕白回答得很坚定,“父亲,这不是赌,是投资。投资人才,投资时机,投资未来。”
    “如果失败了呢?”
    “失败就重来。”林慕白说,“但我有七成把握会成功。”
    “七成?”林振业看著儿子,“你哪来的七成把握?”
    “三成在时机,上海银行业危机必然爆发,这是大势。两成在人才,沈瑾如和周明远都是真正有能力的人。两成在我,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以提前布局。”
    他没说最后一点是穿越者的预知,但前两点已经足够有说服力。
    “阿白,”林振业表情严肃,“你赚钱的本事,阿爸已经见识了。但阿爸要提醒你,钱来得太快,未必是好事。人心会变,会骄傲,会大意。”
    “我明白。”林慕白认真地说,“所以我才要成立家族基金,建立制度,用规则管钱,而不是人管钱。而且,接下来的投资,我都会做详细的风险评估,不会盲目冒进。”
    林振业盯著儿子看了几秒,终於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家族基金的事,进展如何?”
    “滙丰那边已经在走程序,最迟下周可以正式设立。”林慕白说。
    “那好。”林振业算了算,“五十万……家族基金出三十万,另外二十万,我从航运公司调。”
    “谢谢父亲,不过那20万不用您出,剩下需要的资金我自己解决。”
    “也好。那就你来出,这部分银行股份归你个人。”林振业摆摆手,“阿白,银行这条路是你选的,你要走下去。但记住,钱可以再赚,信誉丟了,就找不回来了。和日本人有关的任何事,碰都不要碰。”
    林振业最后问,“上海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沈瑾如的方案。”林慕白说,“她答应三天后交最终版本。如果方案可行,我准备五月上旬动身。”
    “那个女娃……靠得住吗?”
    “从目前来看,靠得住。”林慕白没有把话说满,“她昨天提交的华兴银行內幕情报,应该基本属实。这说明她不仅有能力,还有可靠的信息渠道。”
    林振业嘆了口气:“这世道,一个女人要在金融圈出头,不容易。你既然用她,就要护著她。別让她受了委屈,还寒了人心。”
    “我会的。”
    林振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花开了,一片生机盎然。
    但林振业知道,这片安寧之下,暗流汹涌。
    “阿白,”他转身,眼神复杂,“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不拦你,但你要记住——林家上下几十口人,都指著你呢。”
    这话很重,重得林慕白肩膀一沉。
    “父亲,我会记住的。”他郑重地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林慕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另外,我写了一份航运公司的改革方案,您有空可以看一下。”
    林振业接过文件,没有立即翻看,“阿白,你长大了。”他的声音有些感慨,“以前我总担心,林家基业会败在你手里。现在看……说不定,你能让林家,更上一层楼。”
    林慕白心里一暖。
    这是父亲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肯定他。
    “父亲,我会尽力的。”
    “不是尽力,是一定要做到。”林振业的目光很严肃,“乱世要来了,林家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你了。”
    这话很重,但林慕白接住了。
    他重重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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