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白接过文件夹,打开翻阅第一份履歷。
    陈伯翰,三十八岁,剑桥大学经济学硕士,剑桥一等荣誉学位,曾在伦敦巴克莱银行工作八年,亚洲业务部五年的经验,精通英语、法语和粤语。去年刚回香港。目前在渣打银行任信贷部副经理。
    履歷很漂亮,照片上的男子梳著整齐的背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神温和但锐利。
    他继续看第二份。
    周明远,三十岁,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毕业,在美国花旗银行纽约总部工作过四年,从助理直到担任交易员。
    第三份履歷让林慕白多看了两眼,因为一个二十五岁的未婚女性,在1933年的中国金融圈,几乎是异类。
    沈瑾如,二十五岁,女性。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金融学毕业,曾在滙丰伦敦总行实习半年。
    伦敦政经学院的成绩单几乎是全优,滙丰实习期间的评价写著“思维敏锐,对数字有天生的敏感度”。
    但上面並没有贴照片。
    看完履歷,威廉士回来了。
    对他介绍道,“周明远父亲是上海华商银行的创办人之一,家学渊源。但他想自己闯,所以来了香港。”
    林慕白抬起头:“沈瑾如是什么情况?”
    威廉士的声音有些犹豫,“她父亲沈文澜是上海滩有名的钱庄老板,巔峰时期有十二家分號。她回国后在父亲开的钱庄帮忙,但后来钱庄倒闭……她父亲三个月前病逝,財產被几个叔伯瓜分。她刚来香港不久,现在还没有固定工作。”
    “她现在还想进银行工作吗?”
    “是的。”威廉士推了推眼镜,“我知道这不太寻常,但我和她接触过,她的能力確实出色。而且……她熟悉上海金融圈,父亲生前和寧波帮、广东帮都有交情。”
    但林慕白看到的是別的东西,
    这份履歷里,有威廉士没说的东西。
    她受过完整的西方金融教育,有国际视野,又深諳中国传统钱庄的运作方式。更重要的是——她现在走投无路。
    这种人,要么一蹶不振,要么会抓住任何机会翻身。
    “安排见面吧。”林慕白合上履歷,“明天下午,三位都见。”
    “包括沈小姐?”威廉士显得有些惊讶。
    他其实没指望林慕白会挑选沈瑾如,他知道中国男人並不喜欢让女子担任重要职位。
    只是出於公平原则才將她的履歷推荐给林慕白,没想到为她爭取到了一个面试的机会。
    “当然包括。”林慕白站起身,“威廉士先生,我要找的不是循规蹈矩的银行职员,是能帮我开疆拓土的人。对我来说,性別並不重要。”
    离开滙丰时,已是上午十一点。
    林慕白坐进劳斯莱斯,对阿力说:“回家。”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皇后大道中的车流。林慕白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復盘今天的操作。
    平仓,重新建仓,加槓桿。
    这是一次冒险。
    如果他的记忆出现偏差,如果歷史发生微小改变,这百万美元利润可能瞬间蒸发。
    但他別无选择。
    时间太紧了。满打满算,只有八年零四个月。
    他需要在战前完成几件事:第一,积累足够穿越战爭的资本;第二,建立海外安全基地;第三,布局战略物资供应链;第四,为家族成员准备好逃生通道。
    而这一切,都需要钱。
    大量的钱。
    半小时后,劳斯莱斯驶入半山林家公馆的铁门。
    庭院里的老榕树在春日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几个佣人正在修剪草坪,见车子回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今天的客厅比平时热闹,因为多了两个人,林慕贞和她的丈夫陈启泰从新加坡回来了。
    林慕贞是林家大姐,1902年生,今年三十一岁。
    她继承了母亲何婉珍的温婉,又多了几分长姐的沉稳。
    嫁到新加坡陈家已经十二年,生了三个孩子,这次是专门回来看望受伤的弟弟。
    陈启泰则是典型的南洋商人形象。
    肤色黝黑,身材微胖,说话带著闽南口音的普通话。
    他在新加坡经营橡胶生意,近几年搭上英国殖民政府的线,生意做得顺风顺水。
    “阿白,你真的没事了?”林慕贞拉著弟弟的手,眼圈红红的,“妈在信里说得嚇死人,说你从台阶上摔下来,流了好多血……”
    “大姐,我这不是好了吗?”林慕白连忙打断她的话,还笑著转了个圈,“你看,活蹦乱跳的。”
    “什么活蹦乱跳,你都不知道我接到电报时有多怕,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怎么办,爸怎么办……”林慕贞的眼泪掉了下来,“当时我急得想马上回来,可阿泰当时有事走不开,后来又收到信,说你不但好了,还开了天窍。这才拖了这些天才来。”
    陈启泰在一旁劝道:“好了好了,慕贞,阿弟这不是没事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看阿弟现在多精神,比上次见时还稳重了。”
    他看向林慕白,眼中带著商人的精明:“阿弟,我听爸说,你最近在做金融投资?还赚了不少?”
    “运气好而已。”林慕白谦虚道。
    “哪是运气!”林振业开口了,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骄傲,“阿白这一个月,赚了差不多上百万港幣。”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慕贞吃惊的看著林慕白。
    陈启泰睁大了眼睛,“上……上百万?”
    “帐面浮盈。”林慕白补充道,“还没平仓,只是纸上富贵。”
    “那也了不得了!”陈启泰激动起来,“阿弟,你是怎么做到的?现在这行情,我做橡胶生意,一年能有十万港幣利润就不错了。你这……”
    “碰巧看对了趋势。”林慕白不想多说,“对了,大姐夫,新加坡那边的局势怎么样?”
    提到这个话题,陈启泰的表情严肃了些。
    “不太平。”他摇摇头,“日本人虽然在北边,但南洋这边也人心惶惶。英国佬整天说新加坡是远东直布罗陀,固若金汤,可私下里,那些英国商人都在悄悄转移资產。”
    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滙丰和渣打的新加坡分行,最近半年流出的资金,比流入的多三成。有些敏感的华人富商,已经开始往澳洲、加拿大挪窝了。”
    林慕白心中一动。
    这个消息,和周明远报告里提到的情况吻合。
    “大姐夫,你觉得新加坡真的安全吗?”他问。
    陈启泰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妻子,才说:“说实在的,我不確定。英国佬的军舰是厉害,但日本人的野心太大了。如果他们在北边得手,难保不会南下。橡胶、锡矿、石油……南洋这些资源,日本人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林慕白斟酌著措辞,“暂时离开一段时间?比如去美国,或者澳洲?”
    林慕贞立刻摇头:“离开?我们在新加坡的產业怎么办?房子、橡胶园、还有你大姐夫的生意……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陈启泰也附和:“是啊,阿弟,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一大家子人,搬到哪里去?生意怎么办?孩子上学怎么办?再说,英国政府说了,新加坡绝对安全。真要有事,他们的远东舰队也不是吃素的。”
    林慕白沉默了。
    他知道,现在说这些还太早。1941年太平洋战爭爆发,1942年2月新加坡沦陷,距离现在还有八年多。
    八年,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让人忘记很多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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