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舟突然想起一段史料:1935年法幣改革前夕,上海曾有一批华资银行集体向国民政府请愿,要求放宽准备金要求。
    名单里好像就有“华兴”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这家银行至少撑到了1935年。
    如果能入股,再帮它度过白银危机和法幣改革……
    “阿爸打算投吗?”他问。
    林振业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你阿妈不同意。说上海现在不太平,日本人去年刚在上海打了一仗,租界里也不安寧。我也觉得三十万投一家前景不明的小银行,风险太大。”
    “我倒是觉得可以投。”林慕白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病房里再次安静。
    林振业和林慕兰都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
    “你……觉得可以投?”林振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说说理由。”
    要是之前他肯定不会和这个儿子说这么多。
    可是刚才儿子的话,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收心的希望。
    所以决定给他一次机会,看他是不是真的想做事情。
    如果真是想做事,这一跤倒是摔得值了。
    林慕白却是心里苦笑。
    理由?
    理由是我知道歷史走向,知道这家银行能活过1935年,知道接下来四年上海会成为远东金融中心,知道战爭爆发后银行牌照有多值钱……
    但这些都不能说。
    林慕白大脑里属於金融操盘手的那部分本能开始飞速运转,他需要找一个合乎当前认知水平的理由。
    “就是……机会难得唄。”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仍是往常的样子,“危机危机,有危险才有机会,现在大家都怕,才是抄底的机会。当然,这需要具体调查一下,看情况再定。再说三十万银元对家里来说,就算损失了也不算伤筋动骨……”
    “三十万不算伤筋动骨?”林振业气笑了,“你当钱是大风颳来的?你前年在新加坡半个月就花掉三万!难怪看不上三十万,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这个家迟早让你败光!”
    “我没说三十万是小数目。”林慕白硬著头皮说下去,“我只是说机会难得,而且……而且我想去上海。”
    林振业听到这句话,简直石破天惊。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想去上海。”林慕白重复道,越说越觉得这思路没错,“香港太小了,待著没意思。上海机会比香港多。我去帮您看看这笔投资能不能做,顺便……了解一下上海市场,就算这笔投资不能做,还可以找別的机会。”
    林振业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
    这位航运大亨没有立即斥责,而是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膝盖。
    良久,他才开口:“你阿妈不会同意的。”
    “所以需要阿爸您帮忙说话。”林慕白趁机说,“就说让我去锻炼锻炼,总比在香港整天惹事强。而且……”
    他顿了顿,决定再加一把火:“而且我在香港名声太差了,换个环境,从头开始,对家里也好。”
    现在有一点是確定的,他留在香港不安全。去上海,不只是为了抓住歷史机遇,也是为了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这话戳中了林振业的痛点。
    林家独子是个紈絝——这件事在香港上流社会几乎人尽皆知。
    每次商会聚会,总有人明里暗里拿这个说事。
    林振业要强了一辈子,偏偏在儿子这件事上抬不起头。不过谁让他只有这一个儿子呢,打又打不得,骂又没什么用。
    老婆护儿子就像是老母鸡护崽,眼里只有这个宝贝儿子,偏偏自己又是出了名的怕老婆。
    毕竟当初白手起家,要是没有老婆和娘家的大力支持,甚至把所有嫁妆都拿出来给他,他也不可能抓住机会做到今天这个规模。
    之前说了几门亲事,女方居然都婉拒了。
    如果……如果这小子真能去上海改头换面……
    说不定是个机会,至少可以离开老妈,学会自立,就算吃点亏也不算什么。
    “你去上海,打算怎么做?”林振业的声音缓和了些。
    “先了解华兴那边银行业务,可以找人做调查,另外看看有没有其他投资机会。”林慕白说得很谨慎,“我想做点投资。”
    “投资?你?”林振业又想笑了,但看著儿子认真的眼神,又把笑意收了回去,“你想投什么?”
    “还没想好,先看看。”林慕白不敢说太多,“总之,这次不会乱来。”
    病房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噹噹的声音。
    林振业突然站起身:“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我考虑考虑。”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但你要记住……”
    “如果你去上海,是去胡闹,那我寧可把你关在家里。林家丟不起那个人,也经不起你再折腾。”
    “我明白。”林慕白郑重地点头。
    林振业深深看了他一眼,推门离去。
    房门关上后,林慕兰才长舒一口气:“阿弟,你真是嚇死我了。怎么突然想去上海?还关心起生意来了?”
    林慕白没有回答。
    他重新躺回枕头上,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灯,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四年零四个月。
    时间太紧了。
    他需要资本,需要人脉,需要在这个时代的规则里迅速建立起自己的阵地。
    而上海,这个1930年代的远东金融中心,是最佳的起跑线。
    华兴商业银行——这是第一个切入点,不过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还需进一步了解。
    三十万港幣,这是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闭上眼睛,数据分析、风险评估、机会识別……这些刻在脑海里的本能开始运转。
    首先,要活下去。这个时代太危险,这次意外提醒了他,哪怕是个紈絝,也会被人盯上。
    其次,要积累资本。
    三十万远远不够。
    他需要赶在1937年之前,建立起足以在战爭中保全自己,甚至影响局面的財富基础。
    最后,要找到位置。
    他作为金融操盘手最擅长的是什么?
    不是创造价值,是在价值流动中捕捉缝隙,在规则边缘建立优势。
    在这个金权即將让位於枪权的年代,他要做的,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支点。
    三天后,林慕白出院,回到了家里。
    林家公馆位於半山,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
    夕阳西下,码头上的货轮拖著长长的烟痕缓缓进出,尖沙咀的霓虹灯尚未亮起,但皇后大道上的电车已排成长龙。
    1933年的香港,还没有后世那密密麻麻的摩天大楼,但已初具远东贸易枢纽的雏形,西式建筑与中式骑楼交错,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与长衫马褂的华商並肩而行。
    繁华背后,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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