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左右,母亲何婉珍来了。
    她没带佣人,手里还提著一个三层食盒。
    何婉珍五十多岁的年纪,样貌端庄富贵,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四十几岁,只不过现在看上去有些憔悴。
    她身穿深紫色软缎旗袍,宽厚的耳垂上带著珍珠耳环,显得珠圆玉润。头髮一丝不苟地挽成髻,典型的老式家族主妇模样。
    何婉珍进门时一眼看见林慕白睁著眼睛,很是欣喜,“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打量著他的脸。
    脸色苍白,额头上是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隱隱透出暗红色。
    何婉珍满眼都是心疼,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苦头。
    而在陆乘舟看来,这位母亲的神態是那么温婉和慈祥,让他不禁有些愧疚,又有些感动,若是自己的母亲活著,是否也这样关爱自己。
    “阿白,还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了。”
    “撒谎。”何婉珍在床边坐下,打开食盒第一层,拿出一个小碗,“刚燉了燕窝,趁热喝。”
    林慕兰扶著他半坐起身子,母亲拿著碗,似乎想亲自餵给他。
    他连忙伸出手,“妈,我自己来。”
    “你自己行吗?”何婉珍有些怀疑的看著他。
    “我可以的。”
    他双手接近碗,然后小口的喝著燕窝羹。
    燕窝里加了冰糖,甜丝丝的。
    林慕白却看出母亲眉宇间藏著一丝忧愁。
    林慕白的记忆里,何婉珍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要钱,她给;闯祸,她瞒著丈夫去解决;被父亲责骂时,她护在身前。
    简直是无条件的溺爱。
    在林慕白心里,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最纯粹的温暖。但在陆乘舟看来,这是典型的教育失败案例。
    “阿妈,出什么事了。”他放下碗,眼神有些复杂的看著眼前这个女人。
    “你阿爸明天就要从上海回来了,要是知道你摔成这样,他不知该有多生气呢。”
    “妈,你別担心,我不是好了吗?”
    “哎。”何婉珍轻嘆了口气,又打开食盒的第二层。
    第二层是精致的饭菜——白切鸡、清蒸桂鱼、还有碗汤。
    等他吃完饭后,又打开食盒的第三层。
    第三层,是一碗黑乎乎的中药。
    “王大夫开的方子,活血化瘀,安神补脑。”她把药碗端出来,“良药苦口,必须喝。”
    林慕白接过碗,几大口就喝完了。
    药味很冲,带著一种陈年的苦涩。
    第二天清晨。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医院病房的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林慕白靠坐在床头,手里摊开几份报纸,上海的《申报》、香港的《华字日报》,以及英文的《字林西报》。
    油墨味混杂著消毒水的气息,形成一种奇特的时空错位感。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版面。
    《申报》头版头条:热河沦陷,日军进逼长城各口。
    第二版:上海华资银行业同业公会紧急会议,討论应对白银外流。
    第五版金融版:昨日上海证券交易所成交额再创新低,公债市场持续疲软……
    《字林西报》的视角更宏观:罗斯福总统就职演说全文刊载;德国国会通过《授权法案》,希特勒获得独裁权力;日本退出国际联盟的后续影响分析。
    一条条信息在脑中迅速归类、关联。
    陆乘舟的职业本能开始全面復甦。
    这不是阅读,是数据抓取。
    他需要在这片信息海洋中,捕捉到那些决定未来走向的暗流。
    到了下午,阿力回来了。
    这次,阿力的办事效率出乎意料的高。
    当然,这也是因为追风的黑马之姿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在交易员的撮合下,追风以5万3千港幣的价格,卖给了香港赛马会的一位英国理事。对方看中的不仅是马的夺冠潜力,更是“冠军马主人”这个名头在香港社交圈的含金量。
    “少爷,这是奖金和马票兑的钱,都到帐了。”阿力递上一张滙丰银行的存款单,“马票兑了33万6千,奖金5千,给了约翰3千,还有5千是追风的预付款,一共34万3千,都存在您滙丰户头里。剩下的4万7,买家说签了合同后三天內付清,不过交易员要拿两个半点的佣金。”
    阿力顿了顿,又说道,“少爷,交易员说,要是再多问几个人,说不定价格还可以更高。”阿力斟酌著说道,“不过我觉得,5万3已经很高了。去年马会的拍卖会,最高成交价才4万8。再说你说要儘快,我就做主卖了。”
    “卖了就好。”林慕白接过钢笔,在卖方处签下林慕白三个字。
    字跡和原主相似,毕竟原主的记忆犹存。
    “除了这些,我其他地方还有多少钱?”林慕白问。
    阿力翻出个小本子,那是他给少爷记的私帐:“您存在渣打银行里的港幣,大概有5千元。还有一些金条、首饰……加起来能值1万左右。”
    想想前身居然要让一个跟班帮自己记帐,可见对金钱的概念是多么的淡泊,难怪人称散財童子。自己若是不附身,怕是这家迟早会被他败光吧。
    不过这5千元和金条他並不准备动用,总要给自己留一点备用金吧。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床单,那是陆乘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窗外的香港天色渐暗,而在病房里,一个灵魂已经完成了重生后的第一次战略部署。
    有了这些本钱,4年零4个月的倒计时,正式开始。
    1933年3月9日上午九点,香港滙丰银行总部。
    大理石地板光可鑑人,穿著深色西装的职员们快步穿行,空气里瀰漫著油墨、雪茄和旧钱的味道。
    林慕白坐在贵宾室的真皮沙发上,手里端著骨瓷茶杯,目光扫过墙上那幅维多利亚女王画像。
    陆乘舟曾无数次进出这类场所。
    纽约摩根大通、伦敦巴克莱、香港中银……
    但此刻坐在这里,他依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时空错位。
    这是1933年的香港滙丰银行。
    “林先生,让您久等了。”
    推门进来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英国男人,深灰色三件套,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威廉士经理。”林慕白起身,用的是標准牛津腔英语。
    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復职业性的微笑:“请坐。您之前打过电话,说您需要开通国际匯兑和期货交易帐户?”
    “是的。”林慕白从西装內袋取出一张滙丰存单,推到桌上,“三十四万三千港幣,全部转入新开的投资帐户。”
    威廉士拿起存单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家少爷的名声,他有所耳闻。
    眼前这人,虽然脸色苍白,额头缠著绷带,看上去有些狼狈。但眼神沉稳清明,坐姿端正,说话条理清晰,和传闻中那个轻浮的紈絝判若两人。
    “林先生打算投资什么標的?”威廉士谨慎地问,“股票?债券?还是……”
    “外匯期货。”林慕白说,“我要做空美元。”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威廉士放下存单,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先生,我能问问您的理由吗?”
    “理由很简单。”林慕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美国国会刚通过《紧急银行法》。罗斯福总统签署行政命令,宣布禁止黄金出口,以后不能再用黄金直接支付,美元与黄金脱鉤已成事实。”
    他一口气说完,看著威廉士的眼睛:“市场一旦反应过来,美元就会暴跌。威廉士先生,您是专业人士,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威廉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林先生。我必须提醒您,美元之前一直强势,就算暂时下跌,市场普遍认为这只是技术性调整,很多分析师预测美元会继续走强。”
    “他们错了。”林慕白靠回沙发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这是陆乘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罗斯福不是胡佛。他不会要一个强势美元,他要的是多印美元,让农民和工人有钱可花。”
    “林先生,槓桿交易风险极高,尤其当前市场……”
    “我知道风险。”林慕白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现在英镑兑美元的匯率是多少?”
    “1英镑兑…3.43美元。”威廉士翻开报价单,“但市场波动很大,今早还有3.38的成交。”
    3.43!这个数字像钥匙般打开了陆乘舟记忆的保险柜。
    从3月份开始,美元將开始长达八个月的暴跌,到11月,1英镑能兑5.12美元。
    贬值幅度超过33%。
    而他现在,正坐在这个歷史拐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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