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帅,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此事关乎我等所有人的身家性命,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李善长语重心长地劝诫道。
    “陛下的心思,深如渊海,他既然敢让皇孙出战,就必然有所倚仗。”
    “那不是一场单纯的演武,那是一个棋盘,我们所有人,都是棋子。”
    “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蓝玉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李公,你这是文人想法,瞻前顾后。”
    “在我们武將看来,事情没那么复杂。”
    “战场上的事,就该用战场上的规矩来解决!”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您就瞧好吧!”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似乎多待一刻都觉得烦闷。
    看著蓝玉那刚愎自用的背影,李善长幽幽地嘆了口气。
    蓝玉这把刀,锋利是足够锋利。
    可也太容易伤到自己了。
    希望……这次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眾人见蓝玉都走了,也纷纷起身,向李善长告辞。
    很快,原本喧闹的大堂,就只剩下了李善长和他的小儿子,李鸞。
    直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李鸞才凑到李善长身边,低声开口。
    他的声音里,压抑著一股怨毒。
    “爹。”
    “那个叫朱珏的商户,我查到了。”
    “哦?查到什么了?”李善长呷了口茶,淡淡问道。
    一个商户而已,他还没放在心上。
    李鸞的眼中闪烁著兴奋而又残忍的光芒。
    “我查到,这个朱珏,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攀上了工部的关係。”
    “这次演武,皇孙那边所需的一部分军械物资,就是由他负责採办供应的!”
    “哦?”
    李善长终於来了点兴趣。
    一个商户,能和皇孙的演武扯上关係,这倒是有意思。
    李鸞压低了声音。
    “爹,您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演武在即,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玉帅和皇孙的对决上。”
    “到时候,几万人的大场面,人多手杂,乱得很。”
    “如果那个朱珏,在供应物资的时候,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
    李鸞没有把话说完,但那阴狠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李善长端著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似乎在权衡利弊。
    李鸞紧张地看著自己的父亲,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知道,父亲虽然疼爱他,但在大事上,向来是利益为先,从不感情用事。
    过了许久,李善长才缓缓睁开眼睛。
    “时机。”
    他吐出两个字。
    “时机选得不错。”
    李鸞闻言,顿时大喜过望!
    “爹,您的意思是……”
    “演武期间,万眾瞩目,確实是处理一些小麻烦的最好时机。”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棋盘上。”
    “谁又会去注意,一只被踩死的蚂蚁呢?”
    他將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眼神中终於流露出一丝讚许。
    “鸞儿,你长大了。”
    “知道借势了。”
    得到父亲的肯定,李鸞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那爹,我这就去安排!”
    “嗯。”李善长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手脚乾净些,不要留下任何把柄,牵扯到李家。”
    “孩儿明白!”
    李鸞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看著儿子离去的方向,李善长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区区一个商户,也敢让我李善长的儿子不痛快?
    死了,也就死了。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门外那深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三个月后,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演武。
    玉帅,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而另一边,李鸞走出韩国公府,脸上掛著狰狞的冷笑。
    朱珏!
    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
    我看你这次,还怎么死!
    他不知道,他口中那个即將被他安排掉的商户,此刻正在皇宫深处,看著一份刚刚送达的密报。
    密报的內容,正是韩国公府內刚才发生的一切。
    包括李善长的分析,蓝玉的狂傲,以及……李鸞那份歹毒的计划。
    朱珏將手中的密报放在烛火上,看著那薄薄的纸张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飞灰。
    李善长。
    李鸞。
    果然不出所料。
    想在演武的军械上做手脚,借著几万人的大场面,製造一场意外,让自己死得无声无息?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一只可以隨意踩死的蚂蚁。
    却不知道,这只蚂蚁,能將他们韩国公府的密谋,看得一清二楚。
    想玩,那就陪你们好好玩玩。
    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比起李家父子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那五千桀驁不驯的精锐,才是真正的麻烦。
    …………
    第二天,卯时。
    京郊,驃骑卫大营。
    天色刚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巨大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五千名士卒,黑压压的一片,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他们就是从三大营以及京畿各卫所抽调出来的精锐。
    每一个人,都身披玄甲,腰挎佩刀,身形彪悍,气息沉凝。
    他们站在这里,却不像是一个整体。
    三五成群,涇渭分明。
    有的人脸上带著明显的宿醉痕跡,有的人在低声交谈,更多的人,则是用一种审视、挑剔甚至是不屑的目光,打量著这座崭新的军营。
    他们是兵王,是刺头,是大明军队中最骄傲的一群人。
    让他们离开熟悉的营伍,来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驃骑卫,听从一个毛头小子的指挥,他们心中,憋著一万个不服气。
    校场点將台上,朱珏负手而立,身姿笔挺。
    他的身后,站著两员大將。
    瞿能,平安。
    瞿能看了一眼台下那松松垮垮、交头接耳的兵痞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大人,这帮兔崽子,都是各营的老油子了,桀驁不驯惯了。”
    “寻常的练兵法子,怕是镇不住他们。”
    这五千人,是精锐,也是麻烦。
    带好了,是无坚不摧的利刃;带不好,就是隨时可能炸膛的火銃。
    平安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同样扫过台下,眼神深处藏著忧虑。
    他身为朱元璋的养子,对皇孙的这次演武看得极重。
    可现在,看到这支军队的模样,再看看身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统领,他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让一个从未上过战场,只靠著些奇技淫巧博取圣心的年轻人,来统领这样一支精锐之师?
    这不是胡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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