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许清安並未虚度。
    他先回混沌峰洞府,静坐调息一日。
    將炼製昊元丹时消耗巨大的神识与心力彻底恢復,並將此次炼丹的种种体悟——尤其是混沌道基气息与丹道结合引发的微妙变化——细细梳理,烙印於心。
    余下两日,他则去了万法阁,凭藉潜龙册权限与刚到手的大笔贡献点,兑换了几枚记载有关“纪元遗闻”、“上古药性探源”及“混沌道初论”的玉简拓本。
    这些典籍大多残缺或仅为一家之言,但其中零星散落的古老信息,正可与他自身所知相互印证,拓宽视野。
    他沉浸於这些浩如烟海的古老记载之中,试图捕捉任何可能与神农、六道、乃至纪元劫难相关的蛛丝马跡。
    虽未有明確收穫,却对九宸界乃至更古老时代的歷史脉络、道法变迁有了更宏观的认知。
    第三日清晨,许清安依约前往青霖谷。
    谷地位于丹道院建筑群后方,被一片终年不散的青碧色灵雾笼罩,寻常弟子未经许可,根本无法靠近。
    许清安手持那枚松叶令牌,令牌靠近雾气时,自动散发出一圈柔和清光,前方的灵雾便如同拥有灵性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蜿蜒曲折、以青石铺就的小径。
    沿小逕入谷,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谷內並非想像中楼阁林立的精致园林,反而更像是一处保留了原始风貌的洞天福地。
    地势起伏,溪流潺潺,古木参天,藤萝垂掛。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草木灵气,混合著千百种不同药香,却不显杂乱,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与生机勃勃之感。
    更引人注目的是,谷中隨处可见形態各异的灵植药草。
    有的生长在向阳的缓坡上,叶片赤红如火;
    有的扎根於阴凉的溪边石缝,花朵幽蓝如星;
    有的攀附古木,垂落瓔珞般的果实;
    有的则直接生长在裸露的灵脉节点处,吞吐著精纯的天地精华。
    许多品种,许清安凭藉《神农百草经》的传承方能辨认一二,更多则是前所未见,显然皆是外界难寻的稀有之物,甚至可能是早已绝跡的上古异种。
    这里,便是赤松子口中的“百草园”。
    非是人工精心规划的药圃,而是一片依循自然之理、引种培育了无数奇珍的天然药园。
    许清安沿著小径缓步前行,目光流连於两侧奇花异草之间,心中讚嘆不已。
    此地草木灵气之盛、物种之丰,远超他以往所见任何一处药园。
    许多灵植的年份恐怕都以千年计,药性精纯浓郁,生机磅礴。
    小径尽头,溪流转弯处,出现一座古朴的茅亭。
    亭以青竹为架,茅草为顶,简朴自然,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亭中设一石桌,两方蒲团。
    此刻,赤松子正坐於亭中,面前石桌上摆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红泥小炉上泉水初沸,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他未著道袍,只穿一身宽鬆的麻布衣,赤足,正低头摆弄著几片刚从身旁一株矮树上摘下的嫩叶,神情专注,如同寻常老农,全无丹道巨擘的威严气度。
    “晚辈许清安,见过赤松长老。”许清安走至亭外,躬身行礼。
    赤松子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笑意:“许小友来了,不必多礼,进来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顺手將手中的嫩叶投入沸水初歇的壶中。
    许清安入亭坐下。
    近看赤松子,更觉其气息深不可测,却又平和近人,仿佛与这满穀草木,与那壶中翻腾的绿叶,皆是一体。
    “尝尝老夫自製的『青霖雾芽』。”赤松子执壶,为许清安斟上一杯。
    茶水色泽清碧透亮,不见茶叶,唯有淡淡云气在杯中升腾縈绕,散发出一种清心寧神、仿佛能洗涤神魂的奇异香气。
    许清安道谢,双手捧杯,浅啜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旋即化为甘醇,一股清凉之气直透四肢百骸,更有一丝玄妙道韵隨之流转,令连日阅览典籍、思索因果带来的些许疲惫与尘虑,瞬间消散不少。
    这哪里是寻常茶饮,分明是蕴含了草木精华与高深道意的灵液。
    “好茶。”许清安真心赞道,“灵气盎然,道韵天成,非寻常灵茶可比。”
    赤松子呵呵一笑:“不过是占了这百草园的地利,以几味安神定魄的灵草嫩芽隨意炮製,聊以自娱罢了。比不得小友那『丹霞自生』的妙丹。”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许清安身上,带著探究。
    “小友那日炼丹,老夫虽未亲见,但观丹知人。你对药性本源的把握,火候时机的掌控,已臻至境。更难得的是,竟能將自身独特道韵,如此和谐地融入丹药之中,引发混沌道象……老夫冒昧一问,小友所承丹道,可是与上古『神农』一脉有关?”
    许清安心头微凛。赤松子眼力果然毒辣,竟能从丹药中推测到神农传承。
    不过他早有准备,亦知一味隱瞒反而惹人生疑,遂坦然道:“长老法眼如炬。晚辈確有机缘,得了一部分上古流传的、侧重药性本源与生机造化的残缺传承,其中理念,与长老所言『神农』之道颇有相通之处。只是传承不全,晚辈亦是自行摸索,多有不解之处。”
    他並未直言《神农百草经》,只说得了部分残缺传承,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身丹道根基的来歷,又留有余地。
    “果然。”赤松子抚须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感慨。
    “神农尝百草,以药入道,调和阴阳,济世活人。其道重本、重和、重生,与后世丹道侧重炼、化、提之主流,確有不同。你能得此传承,乃大机缘。更难得的是,你自身道基竟暗含混沌包容之机,与此道隱隱相合,无怪乎能炼製出那等异丹。”
    他顿了顿,看著许清安,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小友可知,你所承之道,在当今九宸界,知晓者已寥寥无几。完整传承,更是早已湮没於纪元长河之中。你身怀此道,是福,亦是潜在的因果。”
    许清安神色一肃:“请长老指教。”
    赤松子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望向亭外生机盎然的百草园,缓缓道:“上古末年,纪元大战,天地倾覆,传承断绝。神农一脉的核心道统,据说隨其圣地一同隱没,不知所踪。后世流传的,多是只言片语,或旁支末流。你这传承虽残缺,却得其神髓,若被某些有心人知晓,难免引来覬覦或猜忌。尤其……”
    他目光转回许清安,“你炼製的丹药中,竟带有一丝混沌道韵。混沌,乃太初之本,万法之源,涉及天地根本之秘。在真宫之內,或可视为天赋异稟,但在外界某些势力眼中,或许便是异数,甚至……可能与某些禁忌牵扯。”
    许清安心念电转。
    赤松子此言,似在提醒他怀璧其罪,要小心遮掩。
    这与守拙长老当初的提点,隱隱呼应。
    “多谢长老提点,晚辈谨记。”许清安沉声应道,隨即又问,“长老方才提及神农圣地隱没,不知……后世可还有其踪跡线索?”
    赤松子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追问並不意外:“神农圣地……乃上古末代人皇神农氏证道前留下的传承之地,亦是其道统核心所在。据说其中不仅藏有完整的《神农百草经》,更可能有其证道后留下的无上造化与关乎纪元之秘的记载。自其隱没后,无数年来,寻其踪跡者如过江之鯽,却皆无所获。只有一些虚无縹緲的传说,指向某些古老星域或绝地。”
    他略作沉吟,道:“不过,近万年来,倒是偶有天机显现,暗示神农圣地或许並未彻底湮灭,而是在某个特定时机,会於诸天万界之中重新显化踪跡。只是这时机、地点,皆难以揣测。真宫秘档中,对此亦只有零星记载,语焉不详。”
    许清安心中一动。
    玄丹子遗言中提及的“神农人皇圣地”线索,看来並非孤例。
    真宫这等庞然大物,亦有相关记载。
    他按下急切,不动声色地问道:“如此说来,欲寻圣地,无异於大海捞针。”
    “然也。”赤松子点头。
    “不过,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万事皆留一线生机。若你与神农一脉真有深厚因果,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机缘指引。譬如……”
    他话锋一转,“你炼丹时引发的那丝混沌道韵,或许便是关键之一。混沌包容万有,亦可能感应到同源或相关的古老气息。”
    许清安若有所思。
    玄水龟甲、记载裂空道的龟甲碎片、乃至自身混沌道基,是否都与那冥冥中的机缘有所关联?
    赤松子见他沉思,也不打扰,自斟自饮了一杯茶,方又道:“老夫今日邀你前来,除了探討丹道,亦有一事相告,或与你心中所求有关。”
    许清安抬头,目光湛然:“长老请讲。”
    “你当日辨识药性,老夫便觉你於草木生机、药性转化之道上,天赋异稟,尤重生与復之理。”赤松子缓缓道,“而老夫近年来,於整理一些上古残卷时,曾见一残缺丹方,名为『九转还魂金丹』。”
    九转还魂金丹!
    许清安心中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神色。
    这正是他在万法阁残卷中瞥见、苦苦追寻线索的丹方!
    关乎竹茹復生之望!
    他强压激动,声音微涩:“此丹……当真存在?”
    “丹方记载残缺太甚,仅存名目与数味主药之名,炼製之法、具体功效,皆已失落。”赤松子摇头嘆息。
    “不过,据那残卷旁註零星文字推测,此丹確有『逆夺造化,重塑真魂』之玄妙,品阶……恐在九转之上,已非寻常丹药范畴,近乎道丹,乃至涉及轮迴本源。”
    九转之上!
    逆夺造化,重塑真魂!
    许清安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描述,与他对復活竹茹所需条件的想像,何其吻合!
    “长老可知,那残卷中提及的几味主药,为何物?”他追问,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赤松子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为何如此急切,缓声道:“残破不堪,字跡模糊。老夫依稀辨认出其中三味:彼岸花、三生石髓、混沌源气。余者,皆已无法辨识。”
    彼岸花,三生石髓,混沌源气!
    许清安將这六个字牢牢刻印在心底。
    前两者他闻所未闻,听起来便与轮迴、冥土相关,神秘莫测。
    而混沌源气……他下意识地內视自身道基深处那一点混沌本源。
    此物他体內倒是有一丝,但源气与本源是否等同?
    又需要多少?
    皆是未知。
    “此三物,皆乃传说中之物,可遇不可求。”赤松子嘆道。
    “彼岸花传闻只开在阴阳交界、轮迴通道之畔;三生石髓据说是冥府圣物三生石核心所凝,涉及前世今生;混沌源气更是开天闢地之初的先天之气,早已消散於诸天,偶有遗蹟或绝地中残存一缕,亦是举世难寻。以此炼丹,难,难,难。”
    许清安默然。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些主药的名头,仍感前路渺茫,如登天梯。
    但他眼中光芒並未黯淡,反而更加坚定。
    有线索,便比毫无头绪强。
    再难,亦要寻!
    “多谢长老告知。”许清安郑重一礼,“此讯於晚辈而言,至关重要。”
    赤松子摆摆手:“不必言谢。此等丹方,留於老夫手中,亦是蒙尘。告知於你,或许正是机缘所在。你既有神农传承在身,又具混沌道基,或许……未来真有一线可能,凑齐这些縹緲之物也未可知。”
    他顿了顿,语气略显凝重。
    “只是,追寻此丹,必涉诸多禁忌与绝险之地。你需量力而行,更需谨记,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无论是神农传承,还是追寻此丹的意图,在拥有足够实力之前,皆不宜过分显露。”
    “晚辈明白。”许清安肃然应道。
    亭內一时安静下来,唯有溪流潺潺,炉火轻响。
    良久,赤松子復又开口,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和:“好了,沉重话题暂且搁下。今日请你来,主要还是论道。你对那『青霖雾芽』中『凝神草』与『悟道枝』的配比,有何看法?老夫总觉得,其安神之效有余,而启悟之能稍显不足……”
    话题转回丹道草木,气氛顿时轻鬆许多。
    许清安亦收敛心绪,將关於“九转还魂金丹”的震撼与沉重暂时压下,专注於眼前论道。
    两人於亭中,就百草园中诸多灵药的药性、搭配、炼丹火候的微妙差异、乃至一些上古残方中的疑难之处,各抒己见,相互探討。
    赤松子学识渊博,见解高妙,往往一语中的,令许清安茅塞顿开。
    而许清安来自《神农百草经》的独特视角与对药性本源的深刻洞察,亦常能提出令赤松子耳目一新、深受启发的见解。
    论道持续了整整半日,直到日头偏西,赤松子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今日便到此吧。”赤松子笑道。
    “与小友论道,颇有所得。这枚玉简你且拿去,其中记载了百草园中部分稀有灵药的详细特性与老夫的一些培育心得,或对你有用。日后若有丹道疑难,或需借用园中草木,儘管持令前来。”
    他又递给许清安一枚青色玉简。
    许清安再次道谢,接过玉简。
    离开青霖谷时,暮色渐起,百草园笼罩在一片朦朧的灵雾之中,更添神秘。
    许清安走在返回混沌峰的路上,怀中揣著那枚记载了百草园信息的玉简,心中却反覆迴响著赤松子今日所言——关於神农圣地的縹緲传说,关於“九转还魂金丹”的残缺信息与那三味传说中的主药。
    前路虽迷雾重重,凶险莫测,但至少,方向又明晰了一分。
    他抬头望向星空,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那浩瀚无垠的诸天万界。
    彼岸花,三生石髓,混沌源气……无论藏於何方绝地,涉及何等禁忌,他都要去寻一寻。
    为了那冰峰中沉睡的容顏,也为了心中那份不容动摇的执念与承诺。
    夜色渐浓,青衫身影融入混沌峰的阴影之中。
    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如星辰,坚定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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