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月光阴,拋却身后吴儂软语与稻香荷风,脚下山河渐次由清丽转为雄奇。
    直至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奔腾咆哮、挟带著万古沙金的巨流,如天堑般横亘於前。
    正是十六年前曾来过的丽水。
    江风猎猎,带著雪山融水的寒意与沙土的粗糲,吹得许清安青衫鼓盪,白鹤银羽翻飞。
    目光掠过脚下这如同大地裂痕般的汹涌江流,投向对岸那一片云雾繚绕、层峦叠嶂的苍莽群山。
    那便是哀牢山的北麓边缘了。
    与记忆中二十多年前途经此地时相比,江流依旧,山川未老,只是人心境遇,早已沧海桑田。
    他悄然將神识铺展开来,深入那浑浊汹涌的江流之下,掠过暗礁、潜流,以及水族生灵的气息。
    忽然,在江心一处极深的洄流区域,他的灵识触碰到了一股沉静而庞大的生命气息。
    那气息带著水兽的阴柔,更有一种歷经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以及……
    一丝微弱的、却让他感到熟悉的灵力波动,正是当年净化“水玄珠”后残留的特有的温和生机。
    是它,那只修行近千年的灵龟。
    不由得,当年在此分水断流,取珠净戾,救船夫於怪浪的种种情形,浮在眼前。
    许清安心念微动,灵识在那庞大身影上轻轻一触,如同故人叩门。
    下一刻,江心水面无声地向上隆起。
    一个如同小丘般的、布满深绿色水藻与岁月刻痕的龟背缓缓浮出水面。
    水波向四周盪开,平息了部分的汹涌。
    巨大的龟首继而抬起,露出水面。
    那双原本应显浑浊的龟眼,此刻却清澈异常,映著天光与岸上的人影。
    当它的目光触及崖边那袭青衫、那张数十载未曾改变的容顏时。
    眼眸中竟清晰地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激动,甚至带著几分孺慕与欣喜。
    它微微低下巨大的头颅,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呜咽,声音不大,却充满喜悦。
    白鹤亦清唳一声,振翅盘旋而下,落在许清安身侧,歪著头打量著江中的巨龟,金眸中闪过一丝好奇。
    许清安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一步踏出,身形已如柳絮般飘落,稳稳站在那宽阔如平台的龟背之上。
    触脚处,是冰凉坚硬的甲壳,以及其上附著的、带著江水气息的滑腻水藻。
    他俯身,手掌轻轻按在龟甲之上,一缕精纯柔和的丹气渡入,带著问候与安抚之意。
    “老朋友,別来无恙。”
    他声音平和,却同样清晰地传入灵龟感知中,“看来这些年,你倒是安分守己,未曾再兴风浪。”
    灵龟仿佛听懂了,喉咙里发出更为愉悦的低鸣,庞大的身躯在江水中轻轻摆动,显得十分温顺。
    它当年因“水玄珠”戾气而躁动,被许清安取出宝珠、净化戾气后。
    不仅去了隱患,更得了那一缕精纯生机的滋养,灵智似乎都因此清明了不少。
    这二十多年来,它潜修江底,偶尔还会暗中护持一下过往渔船,以报当年恩德。
    “载我一程,过江去那哀牢山,可好?”许清安轻声道。
    灵龟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庞大的身躯破开江水,竟是异常平稳地向著对岸游去。
    它游动间,周身江水自然分流,竟如乘扁舟於平湖。
    许清安负手立於龟背之上,眺望对岸愈发清晰的、散发著蛮荒气息的群山。
    白鹤则伴飞在侧,时而高翔,时而低掠,洁白的羽翼与浑黄的江水、青黑的龟背形成一幅极具衝击力的画面。
    江风拂面,带著水汽与对岸山林的气息。
    许清安能感觉到,越接近对岸,空气中那股属於哀牢山的、独特的“气场”便越发明显。
    湿热、混沌、带著一种扰人心神的紊乱力场。
    与他怀中那捲兽皮地图所散发的气息,以及《神农百草经》中关於“混沌土”的描述,隱隱共鸣。
    灵龟渡江,看似缓慢,实则极快。
    不过一刻钟功夫,便已抵达对岸一处水势相对平缓的浅滩。
    巨龟轻轻將身躯靠岸,再次低下头颅,发出不舍的低鸣。
    许清安飘身而下,落在布满鹅卵石的江滩上。
    他回身,再次拍了拍灵龟坚硬的吻部,又取出几颗平日里炼製的、蕴含精纯水灵之气的丹药,餵入其口中。
    “去吧,回你的水府好生修行。他日有缘,或可再会。”
    灵龟吞下丹药,眼中感激之色更浓,再次低鸣数声,这才缓缓沉入江中。
    巨大的身影消失在浑浊的江水深处,只留下圈圈涟漪荡漾开去。
    许清安目送故灵远去,这才转身,直面眼前这片號称“瘴癘之乡”的哀牢群山。
    与江对岸远观时的苍莽之感不同,真正站在其山麓之下,才能体会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原始而压迫的气息。
    山,是连绵不绝、层层叠叠的翠屏,直插霄汉,峰峦如聚。
    仿佛自开天闢地便沉睡於此的巨兽脊樑,沉默中带著拒人千里的威严。
    林木不再是江南或中原那般疏朗有致,而是疯狂地、纠缠不清地生长著。
    巨大的板状根虬结如龙,藤蔓粗如儿臂,蟒蛇般绞杀著参天古木。
    各种蕨类、苔蘚与附生植物吞噬著每一寸裸露的岩石与泥土,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深不见底的绿色巨网。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气味。
    腐殖质甜腻的香气、某种未知野花异样的馥郁、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却让人本能警惕的腥臊……
    所有这些,都混合在能拧出水来的湿热空气里,吸入肺腑,带著一种微醺般的黏稠感。
    白鹤收敛了在江上的飘逸姿態,落在他身旁一块青石上。
    银白的羽毛在这浓绿欲滴、光影斑驳的背景衬托下,宛如一颗落入凡尘的明珠。
    它安静地站立一旁,那双灵动的金眸却警惕地扫视著前方幽暗如同巨口的丛林。
    “老友,此地气机紊乱,五行顛倒,灵觉受阻,需得步步谨慎了。”许清安轻抚鹤羽。
    自身凝丹境后期的灵力已悄然流转,在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护体罡气。
    將那无孔不入的湿热瘴气与可能存在的毒瘴微微隔开。
    同时,他亦將部分精纯灵力渡给白鹤,助其抵御此地恶劣环境的侵蚀。
    他再次取出那捲暗黄色的兽皮地图,对照著眼前几乎无法辨识具体方向的、被茂密植被完全覆盖的地形,眉头微蹙。
    地图本就粗糙,此地环境又如此诡譎多变,磁场紊乱使得方向感变得模糊。
    仅凭此图,要在这茫茫群山中找到那標记著“混沌土”的核心区域,无异於大海捞针。
    他並未立刻深入,而是先在林缘仔细观察。
    目光所及,植被种类与中原迥异。
    他看见一株色彩艷丽、形如鸡冠的菌类,立时认出此乃“鬼笔蕈”,剧毒。
    其孢子若吸入,可致幻迷神。
    又见不远处岩石缝隙间,生著一丛叶片边缘带刺、闪烁著金属般幽蓝光泽的怪草。
    却是未曾见过的品种,但其形態已显凶戾,绝非善类。
    更有些藤蔓,分泌著黏稠的汁液,散发著诱捕昆虫的甜香。
    夕阳的余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中投下最后几缕残光。
    隨即,浓重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便迅速笼罩下来。
    夜间的哀牢山,比白日更加危险,无数昼伏夜出的毒虫猛兽开始活动。
    空气中瀰漫著捕食者的腥气与猎物的恐惧,各种窸窣作响与低吼呜咽之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许清安寻了一处相对乾燥、背风的巨岩之下,袖袍一挥。
    以自身灵力布下一个小巧的隱匿与防护阵法,光华微闪,便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侵袭。
    白鹤安静地伏在他身侧,羽翼微拢。
    许清安盘膝而坐,耳中听著远处传来的、不知名兽类的低沉咆哮与夜梟的悽厉啼叫。
    心神却沉入体內,细细体悟著这与中原迥异的、混乱中暗藏玄机的天地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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