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进百官的心里。
    王翦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肌肉绷紧。
    蒙恬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根根凸起。
    李斯垂在袖中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
    三大家族,大秦的军方与政务之巔。
    此刻,他们的未来,仿佛都系在了那个青年的一句话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贏子夜身上。
    有期待,有试探,有敬畏。
    贏子夜没看任何人。
    他也没看那三个名字背后代表的滔天权势。
    在万眾瞩目之下。
    他张开嘴。
    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哈欠。
    “啊”
    声音懒散,拖得老长,带著一丝睏倦的鼻音。
    这一个哈欠,把广场上凝固如铁的气氛,打得稀碎。
    王翦的鬍子抖了抖。
    李斯的腰弯得更低了,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贏子夜揉了揉眼睛,对著台阶上的嬴政,隨意地拱了拱手。
    “父皇。”
    “儿臣坐了几个月的车,又骑了半天的马,骨头都快散架了。”
    “能不能……先回去睡个回笼觉?”
    此话一出。
    全场皆惊。
    这是什么场合?
    这是咸阳宫门前,皇帝陛下当著文武百官、数十万子民的面,为你指婚!
    这是天大的恩宠!
    你就这反应?
    想睡觉?
    嬴政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看著自己这个儿子。
    很好。
    还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混帐脾气。
    一点没变。
    “准了。”
    嬴政开口。
    两个字,让李斯等人的心沉到了谷底。
    完了。
    九殿下这是当眾拒婚,彻底惹怒陛下了。
    然而,嬴政的下一句话,让他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选完。”
    “再睡。”
    他对著身后一挥手。
    “哗啦啦”
    原本分列两侧的禁卫军,齐齐上前一步。
    厚重的甲冑碰撞,冰冷的戈锋林立,瞬间堵死了所有通往宫外的路径。
    那意思很明白。
    今天,你选也得选,不选也得选。
    贏子夜的眉毛动了动。
    他看著自己这位父皇。
    十年不见,还是这么霸道。
    嬴政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面向百官。
    “摆驾麒麟殿!”
    “朕,要为我大秦的麒麟儿,设宴接风!”
    ……
    麒麟殿。
    说是庆功宴,气氛却处处透著诡异。
    贏子夜被强行按在了最靠近皇帝的那个主位上。
    他的左手边,是王氏一族的坐席,王翦大马金刀地坐著,像一尊门神。
    他的右手边,是蒙氏一族的坐席,蒙恬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
    正对面,则是以李斯为首的文官集团。
    这哪里是吃饭。
    这分明是三堂会审。
    贏子夜屁股还没坐热。
    “砰!”
    一只巨大的青铜酒罈,被重重地顿在他的桌案上,酒水都晃了出来。
    王翦那张老脸凑了过来,带著一股浓烈的酒气。
    “殿下!”
    老將军声如洪钟。
    “十年西征,扬我大秦国威!老臣敬你!”
    他一手按著酒罈,一手拍著胸脯。
    “我那孙女,王賁!名字像个小子,性子也像个小子!”
    “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弓马嫻熟!跟殿下你,肯定有说不完的话!”
    “她最佩服的就是殿下这样的真英雄!你们俩要是凑一对,以后生出来的娃,肯定能把匈奴的王庭给掀了!”
    王翦说著,就要给贏子夜面前的酒杯倒酒。
    那酒杯,比碗还大。
    “老將军!”
    一只手拦住了酒罈。
    是蒙恬。
    他挤了过来,把王翦往旁边推了推。
    “殿下远途劳顿,舟车劳顿,哪能喝这么烈的酒。”
    他话说得客气,手上的力气可不小。
    蒙恬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温润通透的白玉佩,上面雕著一只小小的凤凰。
    他不由分说,直接把玉佩塞进了贏子夜的手里。
    “殿下,这是我蒙家女儿,蒙瑶,自小佩戴的玉佩。”
    “此玉通灵,可安神静气。”
    “殿下拿著,就当是个念想,也算是我蒙家的一点心意。”
    这话说得,好像贏子夜不收,就是不给他蒙恬面子。
    贏子夜手里被塞了一块冰凉的玉。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
    对面。
    李斯急了。
    他一个文官,身子骨没法跟那两个老將军比,根本挤不过来。
    情急之下,他乾脆站了起来,隔著桌案,对著贏子夜拼命挥手。
    “殿下!殿下!看这里!”
    李斯扯著嗓子喊。
    “犬女嫣然,虽不善武事,但她四书五经无一不通,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最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殿下征战在外,需要的不就是一个能为您打理好后方,让您没有后顾之忧的贤內助吗?”
    “殿下与犬女,那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丞相大人此刻毫无形象可言,活像一个在菜市场推销自家白菜的老农。
    贏子夜看著左边的酒罈,右边的蒙恬,还有对面跳脚的李斯。
    他感觉自己的头,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这就是大秦的重臣?
    帝国的支柱?
    怎么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
    他把手里的玉佩,轻轻放在了桌上。
    然后站起身。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贏子-夜对著嬴政的方向,深深一躬。
    “父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这是霍去病的传世名言,也是此刻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用家国大义来推脱儿女私情,谁也说不出错来。
    扶苏在一旁,讚许地点了点头。
    有志气。
    然而。
    龙椅上的嬴政,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嗤笑一声。
    “匈奴?”
    嬴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贏子夜。
    “你还想用这套,来糊弄朕?”
    贏子夜语塞。
    他失算了。
    他正想再找个別的理由。
    嬴政拍了拍手。
    “抬上来!”
    几个小太监,嘿咻嘿咻地抬著一个巨大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砰!”
    箱子被重重放在大殿中央。
    箱盖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
    而是一卷一卷,用黄綾系好的画卷。
    嬴政走下台阶,隨手从箱子里抓起一大把画卷。
    他走到贏子夜面前。
    “哗啦。”
    一把將那些画卷,全都扔在了贏子夜的桌案上。
    画卷滚开。
    一张张仕女图,展现在贏子夜面前。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你觉得这三个不好?”
    嬴政指了指王翦、蒙恬、李斯的方向。
    “没关係。”
    他的手,拍了拍那个装满了画卷的箱子。
    “朕这里,还有三十个!”
    “都是满朝文武的嫡女,家世、品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好!”
    嬴政的脸,凑到贏子夜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晚。”
    “你就在这麒麟殿,给朕一个一个地看!”
    “不选出一个你满意的来。”
    他直起身,环视全场。
    “谁,也別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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