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总督府。
    夜深。
    一盏油灯,是整个府邸唯一的光。
    一个黑影,单膝跪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著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简。
    黑冰台的密使。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一个时辰。
    贏子夜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著一个黄金酒杯,杯中是鲜红的酒液。
    王翦和蒙恬分坐两侧,一言不发。
    气氛压抑得像凝固的铁。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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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子夜把酒杯放下。
    他起身,走过去,接过那捲竹简。
    “呲啦。”
    他直接撕开了火漆封口,展开竹简。
    密使的头垂得更低了。
    王翦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蒙恬的呼吸,也停了。
    十年了。
    咸阳的第一封正式詔书。
    贏子夜一目十行。
    看完。
    他手上发力。
    “咔嚓。”
    坚硬的竹简,在他手里被捏成了碎片,竹屑从指缝里掉下来。
    他转过身,回到座位上。
    “父皇。”
    “他终於想起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王翦和蒙恬对视一眼,都鬆开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贏子夜对著那个黑影摆了摆手。
    “回去告诉他。”
    “儿臣,领旨。”
    黑影叩首,然后像一缕青烟,消失在夜色里。
    “殿下。”
    王翦站了起来。“咸阳……怕是不太平。”
    贏子夜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不太平?”
    “我回去了,就太平了。”
    ……
    第二天。
    天还没亮。
    西海城,醒了。
    但整座城市,没有一丝声音。
    没有李大锤的吆喝声。
    没有学堂的读书声。
    没有兵营的操练声。
    死寂。
    王离一身戎装,衝上总督府的最高处。
    他往下一看。
    整个人定住了。
    总督府外。
    所有的街道,都被人堵死了。
    黑压压的人头,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数十万西海城的军民,从白髮苍苍的老人,到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他们全都跪在地上。
    面朝总督府的方向。
    不说话。
    不动。
    就像一片黑色的、沉默的森林。
    他们用这种方式,进行著一场无声的死諫。
    “反了!”
    王离的手握住了刀柄。
    “备战!”
    “谁敢上前一步,杀无赦!”
    “等等。”
    贏子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王离回头。
    贏子夜穿著一身便服,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也看著下面那片沉默的人海。
    “他们不是要反。”
    贏子夜说。
    “他们是怕。”
    贏子夜走下高台,一步步走向总督府的大门。
    大门打开。
    他站在门口。
    跪在最前面的人,身体开始发抖。
    贏子夜什么话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指向身后跟过来的王离。
    “从今日起。”
    “王离,为西秦总督。”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广场。
    “他的话。”
    “就是我的话。”
    人群依旧跪著,许多人开始低声抽泣。
    贏子夜又指向身旁的青龙。
    “他会留下。”
    “还有一半锦衣卫。”
    “他们会看著,会听著。”
    “谁忘了自己是秦人。”
    “他们会帮你记起来。”
    人群猛地一颤。
    恐惧,压倒了挽留。
    最前排的“新秦军”將领,最先反应过来。
    他对著王离的方向,重重磕下一个头。
    “拜见总督大人!”
    “拜见总督大人!”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从近到远,迅速蔓延开来。
    人心。
    稳了。
    ……
    三日后。
    码头。
    一支庞大的舰队已经整装待发。
    船帆遮天蔽日。
    总督府內,一名財务官正在向王翦和蒙恬匯报东归的物资清单。
    他拿著一卷长长的羊皮纸,手一直在抖。
    “启稟……启稟两位將军。”
    “东归船队,共计五百艘。”
    財务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
    “装载……黄金,一百万斤。”
    王翦的鬍子跳了一下。
    財务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白银……一千万斤。”
    蒙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各色珠宝、玛瑙、珊瑚……装满了三千辆大车。”
    “从波斯国掠来的汗血宝马三千匹,高卢行省的重甲战马五千匹……”
    “从阿非利加运来的狮、虎、巨象、长颈鹿等异兽,共一百三十头,皆已装笼。”
    財务官念到这里,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强撑著,念出了最后一条。
    “另……”
    “隨行人员……三万人。”
    “其中,有最会造船的工匠五千人,最会盖高楼的石匠三千人,最会算数的学者一千人,还有……还有最貌美的乐师、舞女两千人……”
    “殿下……殿下给他们的名册编號是……”
    財务官的声音细若蚊蝇。
    “『可移动资產』。”
    “啪嗒。”
    他手里的羊皮纸掉在了地上。
    整个人,直接跪了下去。
    “將……將军,清单……清单在此。”
    王翦没有去看那张羊皮纸。
    他转头,看向窗外码头的方向。
    许久。
    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他不是在搬运財富。”
    蒙恬接了一句。
    “他是在……移植一个国家的命脉。”
    王翦闭上了眼。
    “咸阳那些人,想看一个被流放十年的落魄皇子。”
    “可他们等来的……”
    “是一头,能吞掉整个关中平原的巨兽。”
    ……
    时辰已到。
    码头上,数万“新秦军”列阵相送。
    整个西海城的百姓,再次跪满了街道两侧。
    这一次,是恭送。
    总督府的大门,缓缓打开。
    一个人,走了出来。
    不是那个八岁的孩童。
    也不是那个十三岁的少年。
    而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
    十八岁。
    他穿著一身特製的玄黑色龙纹甲,甲冑的线条流畅而冷硬。
    一头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
    他的脸,像是被最锋利的刻刀雕琢过,轮廓分明。
    十年西海的风霜,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丝毫疲惫,只沉淀出山岳般的气度。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
    周围所有士兵,全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仿佛多看一眼,就是褻瀆。
    一匹通体赤红,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被人牵到他面前。
    那是他十年前的坐骑,如今已长成真正的马王。
    贏子夜没有藉助马鐙。
    他左手按住马鞍,右脚在地面轻轻一点。
    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轻飘飘地翻身上马。
    动作行云流水。
    他勒住韁绳,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像一尊俯瞰人间的神。
    他回头。
    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被他亲手改造的城市。
    然后,他调转马头,面向东方。
    他没有挥手。
    没有说任何告別的话。
    只是用一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说了三个字。
    “回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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