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著礁石。
    三艘巨大的运兵船,缓缓靠上了临时搭建的码头。
    船板搭下。
    第一个走下来的人,是扶苏。
    他穿著一身纯黑的铁甲,腰间悬著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秦剑。
    那张脸,不再属於咸阳城里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风沙与烈日,在他脸上刻下了粗糙的痕跡。
    眼神,像草原上盯著猎物的孤狼。
    他身后,是两千名穿著囚服,戴著木枷的男人。
    死囚。
    码头上,嬴子夜站在那里,身边只有青龙一人。
    扶苏走下船板,站定在嬴子夜面前。
    兄弟二人对视。
    没有拥抱。
    没有问候。
    扶苏只是点了点头。
    “老九。”
    他开口,声音沙哑。
    “两千死囚,一个不少。”
    嬴子夜笑了。
    “辛苦了,大哥。”
    扶苏的目光越过嬴子夜,望向远处那座在阳光下闪著白光的山。
    他什么也没问。
    嬴子夜转身,朝著那座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吧,带你看看你的家当。”
    山脚下。
    那个被炸药轰开的巨大豁口,像一张咧开的巨兽之口。
    里面,是晃眼的银白。
    扶苏站在豁口前,静静地看著。
    他身后的两千死囚,还有被秦军看押著跪在地上的数千土著,全都看傻了。
    呼吸声都粗重了起来。
    那是银子。
    一整座山的银子。
    扶苏没有惊嘆。
    他只是伸出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里,以后归你管。”
    嬴子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大哥,我需要你每个月,给我十万斤白银。”
    扶苏转过头,看著嬴子夜。
    “不止。”
    他说。
    矿场开工了。
    秦军锐士挥舞著皮鞭,將死囚和土著混编成一个个百人队,驱赶著他们走进矿洞。
    工具是现成的。
    镐头,铁锹,箩筐。
    一个曾经在咸阳城小有家世的死囚,仗著自己是秦人,对著一个土著作势踹了一脚。
    “滚开!你这未开化的猴子!”
    他骂骂咧咧,手里的镐头却举得很高,落得很轻。
    出工不出力。
    周围的秦军士卒皱起了眉,正要上前呵斥。
    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是扶苏。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
    没有说一个字。
    那个死囚看见扶苏,脸上还堆著諂媚的笑。
    “大公子,您看这群……”
    他的话没说完。
    “鏘。”
    一声轻响。
    扶苏拔剑了。
    一道快到极致的白光闪过。
    死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秒。
    一颗人头冲天而起,带著一腔滚烫的血。
    血,喷溅而出。
    正好洒在一名跟船而来的儒生脸上。
    那儒生呆住了。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全场死寂。
    所有劳工,无论是秦人死囚还是土著,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看著那个持剑而立的黑甲身影,如同看著一尊从地狱里走出的魔神。
    扶苏的剑尖,滴著血。
    他用剑,指著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此地。”
    “没有秦人,没有土著。”
    “只有两种人。”
    “劳工。”
    “和死人。”
    他收剑入鞘,环视全场。
    “一人怠工,全队无食。”
    “一人逃跑,全队皆斩。”
    “现在,继续。”
    话音落下。
    整个矿场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镐头砸进矿石的声音,瞬间密集了十倍。
    每个人都在疯狂地挖掘,仿佛慢一秒,那把滴血的剑就会架在自己脖子上。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打破了这疯狂的劳作场面。
    是那个被血溅了一脸的儒生。
    他是孔鮒的弟子,一路跟隨扶苏,希望能“感化”这位长公子。
    此刻,他崩溃了。
    他指著扶苏,浑身都在发抖。
    “公子!扶苏公子!”
    “你疯了!你怎么能杀秦人!他是我们的同胞!”
    “此乃暴行!是暴秦之行!”
    “仁义何在!圣人之道何在!”
    扶苏缓缓转过身。
    他看著那个状若疯魔的儒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仁义?”
    他问。
    儒生还在嘶吼:“对!仁义!以德服人,方是王道!”
    扶苏笑了。
    那笑容,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
    他指著大海的方向,那里是大秦。
    “你去跟关中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讲你的仁义。”
    他又指向那座闪光的银山。
    “这里的每一块银子,运回去,都能换回一条大秦子民的命。”
    他最后,看向那个儒生。
    “你的仁义,能换来一粒米吗?”
    儒生呆住了。
    脸上的血,混著泪,糊成一片。
    他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扶苏不再看他。
    “拖下去。”
    他对著旁边的秦军士兵命令道。
    “让他和那些土著编在一队,一起挖矿。”
    “什么时候挖够了他那一份的量,什么时候给他饭吃。”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那名瘫软的儒生拖进了矿洞。
    山坡上。
    嬴政和嬴子夜並肩而立。
    嬴政看著远处那个冷酷下令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孩子……”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
    “终於,长成了朕希望的样子。”
    嬴子夜从怀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父皇,大哥这不是变坏了。”
    “他只是,把以前读过的那些书,都读通了。”
    嬴政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投向那座巨大的血汗工厂。
    皮鞭的脆响声。
    监工的怒吼声。
    镐头凿击矿石的“叮噹”声。
    匯成了一首属於大秦的,钢铁与血肉的交响曲。
    夕阳下。
    第一辆装满了银白色矿石的板车,被几个劳工奋力推了出来。
    车轮滚滚,驶向港口。
    在那里,大秦的楼船,正张著巨口,等待著吞噬这座岛屿的財富。
    矿洞口。
    扶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尊沉默的,没有感情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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