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王翦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老臣愿为陛下先锋,为大秦,踏平东方所有犬夷!”
    蒙毅紧隨其后。
    “臣,愿为陛下镇守北疆,將匈奴的王庭,变成我大秦的马场!”
    “好!好!!”
    嬴政大笑,扶起两位爱將。
    “朕有你二人,何愁天下不定!”
    笑声过后,李斯却从狂热中,冷静了下来。
    他躬身上前。
    “陛下。”
    “臣,有忧。”
    嬴政的笑声一收,看向他。
    “讲。”
    李斯指了指那张巨大的地图。
    “陛下宏图伟业,前无古人。”
    “可这图上疆域,比我大秦百倍不止。”
    “若要尽数收入囊中,需兵百万,將千员。”
    “若要长久治理,需官万名,吏十万。”
    他的声音,透著一丝沉重。
    “我大秦如今,兵力尚可扩充。”
    “可这能征善战的將军,能治理一方的郡守县令,从何而来?”
    王翦也反应了过来,眉头紧锁。
    “丞相所言极是。”
    “打天下易,守天下难。”
    “我大秦如今的將官,多是跟隨陛下征战六国的老人。”
    “他们的子嗣,大多……不堪大用。”
    世卿世禄。
    这是大秦的根基,也是大秦的顽疾。
    老子是英雄,儿子是草包的事情,太多了。
    嬴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斯和王翦提出的,是最现实的问题。
    他可以有百万雄兵。
    可谁来带领他们?
    他可以打下万里江山。
    可谁来替他治理?
    总不能让他自己一个人管吧?
    嬴政的目光,下意识地,又落在了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子夜。”
    “你有办法?”
    贏子夜正在研究那把断掉的定秦剑,听到问话,抬起了头。
    他眨了眨大眼睛。
    “父皇,这很简单呀。”
    他指著脚下的土地。
    “我们有了好多好多的地,就像我们有了好多好多的土豆田。”
    “可是,种地的人不够了。”
    “而且,原来那些种地的老人,手脚慢了,脑子也糊涂了,还总想著把地传给他们什么都不会的傻儿子。”
    “这样下去,再多的地,也只会荒掉。”
    这个比喻,简单粗暴。
    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斯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好狠的比喻。
    这是要把所有旧贵族,都骂成“手脚慢的糊涂老人”和“什么都不会的傻儿子”啊!
    嬴政看著贏子夜,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贏子夜小手一挥。
    “所以,我们不要那些傻儿子了!”
    “我们告诉全天下的人,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爹是谁,只要你会种地,种得好,种得多,那这块地就给你种!”
    “谁能让地里长出最多的粮食,谁就是最好的农夫!”
    他仰起脸,看著嬴政,笑得灿烂。
    “父皇,这叫『科举』。”
    “不问出身,不看门第。”
    “只看才华!”
    “为父皇,为大秦,选出全天下最会『种地』的人,来当將军,来当官!”
    科举!
    这两个字,像两道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李斯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这制度背后,那毁天灭地的力量!
    这是在刨所有世家贵族的根啊!
    就在此时。
    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荒唐!”
    人群中,一名鬚髮半白的老臣,气得浑身发抖,走了出来。
    他是宗正贏腾,掌管皇族宗室事务,是坚定的旧制维护者。
    “公子殿下!您这是在动摇我大秦的国本!”
    他指著贏子夜,痛心疾首。
    “自商君变法以来,我大秦以军功爵位立国,父死子继,代代相传,此乃祖宗之法!”
    “您一个八岁的孩子,懂什么叫治国?”
    “让那些泥腿子、商贾之子,与我等贵胄同朝为官?成何体统!!”
    “这是在毁我大秦的根基!”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
    不少隨行而来的旧贵族官员,都纷纷点头附和。
    “宗正大人所言极是!”
    “祖宗之法,不可变啊!”
    “竖子妄言!简直是儿戏!”
    嬴政的脸,沉了下来。
    他最討厌的,就是有人拿“祖宗之法”来压他。
    他的目光,冷得像冰。
    贏子夜却一点也不生气。
    他只是看著那个叫囂的宗正贏腾,问了一个问题。
    “老爷爷,你当官多久了?”
    贏腾一愣,隨即傲然挺胸。
    “老夫三代公卿,自二十岁起便入朝为官,至今已四十载!”
    “哦。”
    贏子夜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很会治理国家咯?”
    “那是自然!”
    贏腾一脸的理所当然。
    就在这时。
    李斯突然站了出来。
    他对著嬴政一拜,然后转向贏腾。
    “宗正大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锐利。
    “敢问大人,法家精髓为何?”
    贏腾被问得一滯。
    他是宗室贵族,平日里读的是礼乐诗书,对法家那一套,向来嗤之鼻孔。
    “法家……不过严刑酷法而已。”他含糊地回答。
    李斯冷笑一声。
    “错!”
    “法家精髓,在『尚功』二字!”
    “有功则赏,有罪则罚!不因其贵而滥赏,不因其贱而赦罪!”
    “公子殿下提出的『科举』,正是『尚功』之道的极致体现!”
    “让天下贤才,皆有报国之门!让无能之辈,无窃据高位之机!”
    “此乃强国之本,利国利民之策!何错之有?”
    李斯一番话,掷地有声。
    直接把“科举”从贏子夜的“童言无忌”,拔高到了“强国之策”的高度。
    贏腾被噎得满脸通红。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治国安邦,靠的是德行礼法,岂是区区『功利』二字所能概括!”
    “一群只知钻营的势利小人,若是当了官,只会祸国殃民!”
    眼看两派就要吵起来。
    贏子夜突然拍了拍手。
    “別吵啦。”
    他从青龙手里,拿过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莎草纸。
    上面用木炭写著一行行字。
    “老爷爷,还有你们。”
    他指了指那些附和的贵族。
    “你们不是说你们很会治国吗?”
    “那本公子这里,有一道题。”
    “你们要是能答上来,本公子就承认你们说得对,再也不提『科举』的事。”
    贏腾冷哼一声。
    “故弄玄虚!拿来!”
    他就不信,一个八岁小儿能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难题。
    青龙將那张莎草纸,展开在眾人面前。
    所有人都凑过去看。
    只见上面写著:
    【题:今岁大旱,河东郡蝗灾四起,颗粒无收。十万饥民流离失所,围堵郡守府,哭喊震天。府库仅存粮千石,兵不过三百。民间大户囤积居奇,闭门不出。邻郡自保,不允流民入境。问:汝为河东郡守,当如何处之?】
    题目不长。
    可当贏腾和那些贵族官员看完之后。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他们脑子里想的,都是《礼记》怎么说,《诗经》怎么云。
    可这上面,一个字都没问。
    开仓放粮?粮不够,千石对十万,杯水车薪。
    武力镇压?兵不够,三百对十万,螳臂当车。
    向朝廷求援?远水救不了近火,奏摺还没到咸阳,人就饿死光了。
    向大户借粮?人家凭什么借给你?
    ……
    死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贏腾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额头上,冷汗涔涔。
    其他的贵族,也都低著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整个天工坊,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高炉里,火焰燃烧的呼呼声。
    贏子夜看著他们。
    看著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指点江山的“国之栋樑”。
    他笑了。
    笑得天真烂漫。
    可那话语,却像一把刀,插进了所有旧贵族的心窝子。
    “怎么不说话了?”
    “你们不是最懂治国安邦吗?”
    他指著那道题,声音陡然拔高。
    “连怎么救活自己的子民都不知道!”
    “你们凭什么当官?”
    “凭什么食万户俸禄?”
    贏子夜环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宗正贏腾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一字一顿地问道。
    “就凭你们……投胎投得好吗?”
    轰!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嬴政的心上。
    他看著那道题。
    又看了看眼前这群,除了会念几句歪诗,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轰然烧起!
    就是这群废物!
    在占据著大秦的官位!
    在吸食著大秦的血肉!
    他要征服世界!
    他要万寿无疆!
    难道要靠这群连灾民都不会救的蠢货吗?!
    “够了!!”
    嬴政一声怒吼!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宗正贏腾。
    “废物!一群废物!!”
    他夺过王翦手里的那把新刀。
    “鏘——”
    一刀,將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但他劈的,不是那块小小的“大秦”。
    而是地图上,那无尽的,未知的疆域!
    仿佛一个象徵。
    “传朕旨意!”
    嬴政的咆哮声,带著滔天的杀意。
    “即日起,於咸阳设『招贤馆』!”
    “开科取士!”
    他用刀尖,指著地上那群瑟瑟发抖的贵族。
    “能者上!”
    “庸者下!”
    “谁敢再提祖宗之法,与此图同!!”
    说罢,他手中的百炼钢刀,猛地挥出!
    “咔嚓!”
    旁边那块承载著舆图的巨大木板,被他一刀,硬生生劈成了两段!
    木屑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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