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绕血疾走,尾尖狂颤如鞭,鼻尖几乎贴地游移,频频舔舐,又猛然昂首,朝朱鸭见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喵呜!”
    像叩门,更像索命;
    像呼唤,更像审判。
    朱鸭见垂眸,目光落在那抹暗红上,忽然停刀。
    刀尖悬於半空,一滴血珠將坠未坠。
    朱鸭见缓缓直起身,自怀中取出一册封皮褐黄的书卷——《净髮须知》。
    封面烫金早已斑驳剥落,边角磨出毛茸茸的絮,似被无数个深夜摩挲过,浸透体温与汗渍。
    他指尖抚过书脊,翻开泛黄纸页,纸页脆如蝶翼,稍一用力便欲碎裂;
    可墨跡却沉如烙印,黑得发亮,仿佛刚从地脉深处汲出的墨汁,尚未乾透。
    朱鸭见目光如针,刺入一段湮没於尘埃的古训:
    “凡製纸人禳灾者,必取三牲血为引,尤以鱔血为上——因其性极阴,寒彻地脉,可通冥契,役纸骨,令僵者趋步,令哑者开口,令盲者见烛……”
    他指尖倏然顿在“鱔血”二字之上,墨字如活物般微微搏动。
    朱鸭见突然抬眼,望向小咕——那猫正用前爪疯狂刨著青砖缝隙,爪尖绽出血丝,砖灰混著暗红糊满趾缝,它却浑然不觉痛,只一味舔舐,一遍,又一遍……
    朱鸭见合上书,仰天大笑。
    笑声清越,劈开暮色如剑裂云,穿透瓦檐似鹤唳九霄,惊起宿鸟数只,振翅声如碎玉纷飞,簌簌落於青瓦;
    笑声酣畅,震落樑上积尘,簌簌如雪,簌簌如旧梦崩塌,簌簌如一道封印百年的大门轰然洞开;
    那不是解惑的释然,而是猎人攥住猎物脚踝时,胸腔奔涌而出的雷霆——沉、稳、不可逆,带著久候终至的灼热与重量。
    “原来如此……”
    他声音低下去,却字字凿进青砖,声线如刃,削去浮华,只余錚錚铁骨:
    “纸人叩瓦,叩的从来不是瓦。”
    “是人心上那道不敢结痂的裂缝,是夜里反覆舔舐的旧伤,是嘴上说『忘了』、手指却还蜷在往事里的颤抖;”
    “而真正被『血咒』缠住的,从来不是吴耀兴的命格……”
    “是那个,把鱔血混进纸浆里的人啊。”
    朱鸭见朗声大笑,笑声如裂帛穿云,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三叠,余音未散,檐下两只棲著的灰雀已倏然惊飞。
    吴雪亮灶上刚起锅的鱔鱼炒腊肉,油光在青瓷盘里浮沉流转。
    腊肉切得薄而匀,琥珀色透出肌理间细密的脂纹,煸至微卷,边缘泛起焦金脆边。
    鱔段寸断,裹著酱色浓汁,在热油里弹跳回缩,酥韧中藏著一股子野性的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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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蒜苗则青得惊人,嫩茎掐断处沁出清冽汁水,翠色慾滴,仿佛刚从山涧晨露里采来。
    吴雪亮一掀锅盖,白雾裹著浓香轰然腾起,如一道温厚的暖浪扑向眾人面门。
    眾人在土灶边围坐一圈,粗陶碗沿还沾著新蒸的米粒,竹筷翻飞如织,碗底颳得“嚓嚓”作响。
    朱鸭见连扒三碗饭犹觉不足,喉结滚动吞咽时,米粒黏在唇角,也顾不得抬手抹去。
    那滋味太烈、太真、太烫,烫得人忘了礼数,只余本能。
    可再滚烫的烟火气,也压不住金鹅仙眼底的那簇火苗。
    她正埋头扒第二碗饭,鼻尖不知何时沾了一粒晶莹白米,小小一颗,映著灶膛跃动的橙红火光,像缀了颗初凝的露珠,又似谁悄悄点在她脸上的硃砂痣。
    她嚼著饭粒,腮帮微微鼓起,筷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指尖无意识捻著竹节纹路。
    金鹅仙终於还是忍不住,仰起脸来,声音清亮却带一丝试探的微颤:“师父……您方才吃饭前的那一笑,莫非——纸人叩瓦的玄机,真与鱔鱼血有关?”
    朱鸭见頷首,目光沉静如古井映月,井底却似有暗流无声奔涌。
    他端起粗陶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盏沿一道细微的冰裂纹,那纹路蜿蜒如旧年刀痕。
    “不错。”
    朱鸭见的声音低缓下来,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时光褶皱里的那个小村。
    “方才我见橘猫小咕伏在地上,舌尖舔舐鱔血那一瞬间——它瞳孔骤缩,鬍鬚绷直,尾巴尖儿猛地一弹一弹……”
    “我心头忽地一跳,像被三十年前山风里一根冷铁丝猝然勾住。”
    “那是我十岁那年,在我的老家——瓦屋山腹地的朱家堡发生的一件事。”
    朱鸭见顿了顿,喉结微动,目光越过灶火,投向远处黛色山影:
    “朱家堡,三面青黛环抱如臂,一面俯临大江,水势浩荡,浪头撞在礁石上,碎成千堆雪,万点星。”
    “村名极简——因满村朱姓,故被称之为『朱家』;”
    “而『堡』字却另有根脉:明初官道设驛,此地为『朱家驛堡』,专供八百里加急换马、六百里飞递传符。”
    “马蹄踏碎晨霜,羽檄撕裂长风,那时候的朱家堡,是大明帝国,血脉里一粒滚烫的铆钉。”
    “后来驛道废了,马嘶远去,符纸焚尽,唯余青砖高墙与石阶上深深浅浅的蹄印。”
    “烟火渐稠,人丁愈盛,竟在群峰合抱之中,酿出一方与世隔绝的桃源。”
    “溪水清得能照见游鱼鳞片,犬吠懒怠,鸡鸣守时,连炊烟都升得慢条斯理,仿佛怕惊扰了山神打盹。”
    “直到那年秋深。”
    朱鸭见眉峰微蹙,指节在陶盏上轻轻一叩,一声闷响,如朽木坠地:“怪事陡生。”
    “村中地主朱自红,宅院朱门高阔,漆色新刷未久,浓艷如凝固的朝霞,灼灼映日。”
    “他为人宽厚,佃户歉收,他提笔勾销租契;”
    “孤寡病臥,他亲送药粥上门,碗沿还留著自己掌心的余温。”
    “可偏是这般人家,那段时间却夜夜不得安寢。”
    “每至亥时三刻,朱府大门必响三声——『篤、篤、篤』。”
    “叩门声不疾不徐,沉稳如更夫报时,又似老友叩访,指节叩在门板上,声声入骨。”
    “朱家下人提灯开门,门外唯有山风卷枯叶,簌簌掠过青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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