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杨氏宗族如潮水般涌入老屋。
    杨进父子来了。
    村长兼杨氏族长杨进,脊背微驼,却始终昂著脖颈,如一桿歷经风雨而筋骨未折的旧旗杆,沉静中透出不容俯就的威仪。
    其子杨杰年方三十五,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峻朗然,腰间悬一柄未出鞘的短剑——乌木剑鞘沉敛无华,却於光影流转之间,隱隱沁出一线寒茫,似静伏的刀刃,亦似未言的誓。
    杨进的妻子黄丽霞紧隨其后,髮髻严整,一丝不乱,素娟裹额,端庄肃穆。
    黄丽霞双手平托一方蓝粗布寿巾,叠得稜角分明、四边平整,粗糲的棉纹里,浸著岁月的温厚与郑重——那是为长者净身所备,亦是生者向逝者奉上的最后一份洁净与敬意。
    杨宽父子亦已抵达。
    杨宽五十五岁,身形敦实如山,步履沉稳,每欲开口前必先轻咳一声,那声咳不似病弱,倒似自胸腑深处缓缓卸下经年担荷,震落尘积,方好以清明之心承此大礼。
    其子杨罗保再不见昔日跳脱之態,而是立於榻前,双目赤红,目光久久停驻在静臥於床的繁奎公身上,喉结微动,却始终未发一言,杨罗保的悲慟,已凝成一种近乎静默的重量。
    杨宽的妻子太艷萍,怀抱一只青瓷净瓶,釉色温润如初春潭水,瓶中清水澄澈见底,浮光跃金,映著天光云影。
    瓶口覆一方雪白细麻布,经纬细密,素净无染——此即“引魂水”,取自村东百年古井,须由至亲妇人在寅时汲取,亲手捧来,水载魂归。
    布掩尘市喧囂,一捧清冽,繫著生死之间最虔诚的牵念。
    杨正华、杨王氏、杨万里、杨树林,按照长幼之序,肃然跪於床前。
    脊背挺直如青松破岩,双手交叠膝上,指节泛白,指甲深陷掌心,却无一人垂首,亦无一人哽咽,唯有寂静,沉厚如古寺钟停后的余韵。
    榻上,杨繁奎仰臥如岭间老松,银髮似雪,静静覆过饱满的额角。
    双目轻闔,眉宇舒展,不见病容,唯见澄明。唇边一痕微弧,淡若初春薄雾中浮起的笑意,安寧而篤定。
    仿佛並非长眠,而是起身整衣,赴一场早已写入命途的,静候多年的约定。
    忽然,杨繁奎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眾人屏息。
    杨繁奎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浑浊却清亮,像两口深井,映著满屋人影,也映著窗外初升的朝阳。
    “都来了?”杨繁奎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字字入耳,“好……好啊。”
    他目光掠过杨进、杨宽、黄丽霞、太艷萍……最后,落在了杨树林的脸上。
    这孩子不知何时已跪至身前,双手紧紧攥著老祖那枯枝般的手指。
    杨繁奎用尽最后气力,將杨树林的手翻过来,摊开掌心,又用自己的拇指,缓慢、郑重地在他掌纹中央点了一记。
    “昨夜……披星戴月阵……”杨繁奎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我仰头看天,北斗第六星,亮得烫眼……它照在你后颈上,林儿,照的你全身发亮……天道点了头。”
    杨繁奎喉结滚动,喘息如风过空谷:“我活了九十二年……杨家枪法七百二十年,传到你手上,是第十八代。”
    “我幼时练『崩、挑、扎』,日日三百遍,手心磨烂,血渗进枪桿缝里……你每次练习杨家枪法,我都在旁边瞧著呢。”
    “你非常有天赋,也很刻苦,你的枪法比我们厉害多了,你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在练习』回马枪『时,收势的时候左脚虚步不稳。”
    杨繁奎唇边笑意更深:“可你没喊过累,也没偷过懒,你眼里有光。不是少年得意的光,是认准了一件事,就肯把命钉进去的光。”
    杨繁奎环视眾人,声音忽然拔高一分,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生命,本就是轮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人活一世,亦如草木荣枯,何须悲慟?我阳寿已尽,筋骨已倦,该歇了,这是喜丧,大喜之事!”
    言毕,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绵远,仿佛要將整个杨家村的晨光、稻香、山风、水汽,都尽数纳入胸中。
    他的目光忽然越过眾人头顶,望向窗外——那里,一株百年银杏正舒展著新芽,嫩绿如初生之焰。
    “杨家的根……没断。”他喃喃道,声音渐杳,如溪流入渊。
    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那抹笑意凝固成永恆的安详。
    那双曾劈过柴、扶过犁、练习过杨家枪、写过家谱、抱过四世孙的手,终於鬆开了杨树林的掌心。
    满屋烛火齐齐一跳,爆出两朵金蕊。
    杨氏全族,无论老少,轰然跪倒。没有哭嚎,只有压抑的抽泣与额头触地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音。
    杨万里俯身,亲手为爷爷理平衣领。指尖触到老人逐渐冰凉的身体,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爷爷也是这样,用同样微凉的手,替他拭去摔破膝盖时涌出的血珠。
    原来,最深的告別,从来无需喧譁。
    就在这悲慟如海,几乎令人窒息的时候,朱鸭见居士缓步上前。他並未落泪,只是俯身,以素帕轻轻拭去杨繁奎眼角那最后一丝湿润,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然后,他直起身,面向眾人,声音不高,却如清泉击石,字字入耳,稳稳托住了这即將倾覆的哀思之舟。
    “诸位,请起。”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泪痕交错的脸,语气平和而坚定:“人死不能復生,此乃天地至理,万物恆常。繁奎公九十二载春秋,福寿双全,德泽乡里,临终神智清明,遗言惇惇,嘱託殷殷,此非寻常之逝,实乃『喜丧』。”
    “是上苍赐予杨家最厚重的福报,亦是对繁奎公一生德行最圆满的加冕。”
    朱鸭见稍作停顿,让这番话如清泉般,缓缓渗入眾人的心田:“悲慟,是人之常情,然沉溺於悲,反而违反逝者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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