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村子,是啥子事情都要来压著我们村一头,无论好事还是坏事,都要来压一下,就连『闹鬼』都要来比个高低,简直是欺人太甚!”
    “照这么说来,他们村头的老槐树歪了三寸,我们村头的老槐树没有歪,那他们天河村的,是不是也敢说,是压住了咱们杨家村的龙脉?何必呢?”
    “真的没有必要,且依我看,鬼?怕是他们夜里偷摸埋了块烂木头在紫竹林里,故意来造谣生事,老子们今晚还偏不绕道走,今晚这个紫竹林,老子们是过定了!”
    杨万里连忙点头称是,隨后,他也学著李五的样子,狠狠啐了一口痰在地上。
    “可不是嘛,那谎话连篇的李耕耘,简直就是吃冰棍拉冰棍,没化(话)嘛,李兄弟这话在理,哥哥我听著,既解气又舒坦!”
    “这天河村的人真是可恶,实在是欺人太甚,连这种餿事情,都要来跟我们杨家村比个高低,当真是可恨至极!”
    “而且,那青城山鏢局的『铁脊樑』陈师傅,曾亲口对我说过,这个世上有个屁的鬼,即便是真的有鬼,那百年无异象的紫竹林里,儘是竹子,其余啥子东西也莫得。”
    “还別说是野狐黄狼那些精怪了,就连一只耗子,都不愿意往那紫竹林里钻——又是哪里来的吊死饿死两面鬼呢?”
    两人在笑骂之间,踏进了紫竹林,此时天已擦黑。
    两人行走在竹林之间,起初只是风停了,那种寂静的感觉,就像是竹叶凝在了半空,连虫鸣都断了似的。
    李五刚要开口给两人壮胆“有个球的鬼,不要自己嚇自己,”时,李五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他便觉得后背发凉,似有湿发拂过的感觉。
    李五猛的回头,身后只有密密麻麻的墨色竹影,而那墨色的竹影深处,还当真有两点绿火,一闪即逝。
    杨万里也发现了端倪,他连忙將手里的备用灯笼点燃。两人这下不敢大意了,他们背靠著头的,侧著身子往前慢慢挪。
    两人朝前挪动了二十余步后,杨万里手里的灯笼便骤然泛青。
    那泛青的光晕里,浮现出了一个女人的淒凉背影,白綾垂落,发梢滴血。
    “我……死得好惨啊……”
    杨万里被嚇得汗毛倒竖,拔腿就要跑,却被李五死死地拽住了胳膊:“別怕,肯定是天河村的人在装神弄鬼,这个世上有个球的鬼,不信你瞧,它都不敢转身呢!”
    李五话音未落,那背影却当真开始拧转——颈骨发出了“咯咯”地脆响声,皮肉如朽纸般剥落,肋骨撑开,腹腔塌陷,绿火在空眼眶里暴涨。
    它咧开嘴,喉管里滚出沙石摩擦般的嘶吼:“留下买路钱!”
    两人顿时被嚇得魂飞魄散,不约而同的转身便逃。
    “尔等没有听见吗?我已告诉尔等,留下买路钱,让我去吃顿饱饭啊,尔等是听不懂还是怎么说?”
    隨即,耳边又转化成了悽惨的女声:“我真的死得好惨啊……”
    两人担心被厉鬼追来,一边狂奔,一边將身上押鏢所得的盘缠,一股脑地扔到了身后。
    泥浆裹满了裤腿,荆棘撕开了棉布,李五左脚鞋底“啪”地甩脱,右脚被竹根绊倒。
    李五在狼狈爬起来的时候,裤管刮在竹根处,“嗤啦”一声,裂开了两道口子——豁口的边缘齐整如刀裁,那断吶侧,尤其是左腿自膝盖以下的位置,赫然嵌著几道深可见骨的划痕,长逾七寸。
    他俩不敢回头,只知拼命奔逃,直到撞出林子后,又连夜的朝著广安城方向一路狂奔,最终扑倒在了广安城东门石阶上。
    他们在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歇息时,才发觉彼此的手心里全是血——是攥得太紧,指甲尖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第二日清晨,两人绕行了二十多里山路,终於回到了杨家村,而他二人回到杨正华家,还来不及拾掇换衣时,便遇见了从金鹅仙家里回来的朱鸭见和杨树林。
    两人经过杨正华的正式介绍后,只能坐下身来,先跟朱鸭见摆会龙门阵,结果这一摆,就摆到了吃饭的点。
    两人这狼狈不堪的形象,才会在饭桌上,被那爱子情切,心细如髮的杨正华发现了端倪。
    李五担心杨正华会怪罪杨万里,所以他才不敢直视杨正华,只是盯著桌上的半碗烧酒,声音发虚。
    “杨老叔,您千万不要怪罪我三哥这次押鏢回来丟失了身上的盘缠……昨夜是我带头先扔的钱……我一开始扔了钱……那钱就落在它脚前三尺的地方……后来我们才决定一边跑一边扔……若没扔,只怕……”
    李五的喉结上下滚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突然抬起了桌子上的半碗白酒,一口气全部干了。
    杨正华依旧静默不语,他的眉心深深蹙成了一个“川”字。
    杨正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酒碗边缘,沉默良久后,他终於抬眸,望向了朱鸭见,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朱居士,紫竹林闹鬼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您是怎么看的?”
    朱鸭见听完两人的遭遇,以及杨正华焦急的询问后,非但未露出丝毫慌乱,反而淡定神閒地浅嘬了一口灼烈烧酒。
    待酒液入喉,朱鸭见眸光微亮,忽而朗声大笑——那笑声轻越洒脱,似松风穿林,又如惊涛拍岸,在凝滯的空气里盪开了一片波澜。
    朱鸭见嘴角微扬,微笑著说道:“我刚才在跟万里兄弟和李五兄弟閒聊的时候,就已发觉两位兄弟手脚上的伤痕。”
    “但是碍於我们只是初次相见,再加上两位兄弟做的又是押鏢的任务,我只单纯的认为,两位兄弟或许是在押鏢的路上,难免跟一些山贼土匪有过交锋,才会这般狼狈不堪,也就没有过分多问了。”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在杨大叔的仔细追问下,才知道你俩原来是经歷了这番遭遇,这一点確实是我没有想到的,在这里哥哥对你俩赔个不是,道个歉,是哥哥粗心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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