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鸭见顿了顿,喉结滑动如吞下整片阴云,“方才听杨老叔说完金鹅仙一家的悽惨经歷后,始终觉得愁肠百结,如万蚁噬心一般,痛不可言。”
    阴雨突然落了下来,敲打著瓦楞,一声声钝响。朱鸭见回到屋里,解下腰间的包袱,取出了罗公祖师所传的《净髮须知》。
    朱鸭见翻阅许久后,摇头感慨:“金鹅仙的症状,应该是精神之裂,精神之裂的主要表现为感知、思维、情感和行为异常。包括幻觉、妄想、语言混乱等。”
    它在我们道家,又被称之为气机迸乱,这不是一种真正的病,需要用中药来补充阳气,调和气血。
    “阳气,在人体中起著至关重要的作用,它就像生命的火焰,温煦著身体,维持著人体各项功能的正常运转。”
    “人体的元神,本质上就是阳气,当阳气不足而阴气相对过盛时,再加上金鹅仙小小年纪,就遭受到如此打击,元神自然就无法抵御邪气的侵袭,人气就会逐渐变弱。”
    “就如同火焰变弱或燃烧受阻时,各种邪气便会趁虚而入,使阳气无法顺畅地输布到全身,从而引发了阳气鬱闭、鬱鬱寡欢、肝气鬱结、大悲大怒的精神之裂症状。”
    “杨大叔,杨万里兄弟的披星戴月法推迟几日吧,明天早上,让小树林带著我去见见金鹅仙。”朱鸭见的声音,轻得被吞没了两声。
    “反正这几天都是阴雨绵绵,而那披星戴月,本为借光淬炼凡骨。万里兄弟若命中注定为將星,自会在乌云密布,阴雨绵绵的阴暗天空,以啼叫的公鸡作为沟通天道的介质,来唤出夜里的北斗七星。”
    “如若唤出北斗七星之后,北斗七星的第四颗星最亮,则为文曲星下凡;若唤出后的北斗七星中第六颗星最亮,则为武曲星下凡。”
    “因为文曲星主为北斗第四星,主文运,它是主管功名的星宿;而武曲星的位置,则是北斗七星里的第六颗,主武运,它能够主宰人间的战乱祸福。”
    “反正天幕已溃,星斗隱於云阵,我那万里兄弟,也要明年才去重新赶考那武状元,也就不急於这一天两天的时间了,你的意见是啥子呢?杨老叔?”
    杨正华大喜,他浑浊的眼眸也顿时亮得惊人,满脸褶皱都舒展开来。
    杨正华来不及掸抖衣尘,只见他站起身来,將双手交叠拢於腰侧,腰身一沉,对著朱鸭见深深躬身,脊背弯成了恭敬的弧线,满含郑重与感激。
    杨正华的身子弯了良久才缓缓直起,喉头微动,激动地颤声说道:“朱居士,你刚才在说出金鹅仙的病因后,老夫正有请你出手给金鹅仙治一治的意思,只是犹豫再三后也不好意思开口。”
    “而我那万里小儿,这几年都熬过来了,咱们急也不急这一时,急也没有用,还是先给小鹅仙看病要紧,这下看来,小鹅仙的病是有救了!”
    朱鸭见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看向了窗外……
    夜愈深,雨愈密。
    这雨不悲不喜,不怒不悯;它只是存在,存在即是合理;凡是合理性的东西,都是现实的,而凡是现实的东西,也都是合乎理性的。
    它以亿万水珠的微小重量,持续叩击著大地、窗欞、瓦片与人心,它不宣告终结,亦不许诺晴朗;它不因谁的焦灼而缓,亦不为谁的祈愿而止。
    檐下蛛网,重悬如將断未断的命脉,水珠凝滯於丝线尽头,饱满欲坠。
    风过无声,却似有千钧重压,蛛网颤巍绷紧,每一根细丝都在痛苦的呻吟著。
    然而,就在这崩解的临界之上,一只微如尘芥的小蜘蛛,正逆著湿重气流,一寸寸的攀援而上——它不退、不避、不等雨停、不等天晴、也不待风息。
    它用残肢拖拽著新丝,以腹下最柔韧的腺液,在断裂处重新织就经纬。
    它把自身分泌的黏液混入水汽,在重力拉扯中反向加固节点。它甚至將自己悬垂为活结的一部分,以血肉之躯,承托住整张摇摇欲坠的网。
    水珠非但未坠,反而在它持续不断地修补中,愈聚愈沉、愈沉愈亮、愈亮愈黏——那不是水的重量,是意志在重压之下结晶的密度;那不是丝的黏性,是渺小者以命相搏时,从虚无里榨取出的绝对张力。
    朱鸭见清楚的知道,这张蛛网终將朽灭,可此刻,它比青铜更硬,比碑石更沉——因它並非悬於屋檐之下,而是悬於存在与虚无之间,它像一只不肯熄灭的微光,亲手钉入时间裂缝的楔子。
    悲乎?此身不过芥子;壮乎?此心已裂苍穹;哲乎?所有不坠的,从来不是网,而是网中那个时知必朽,却仍然选择用一针一线,重新书写重力法则的“螻蚁”。
    朱鸭见只嘆世人迂腐,大有眾人皆醉我独醒的感受。世人只见网悬危际,却不见蛛行绝境;世人只嘆造化弄人,却不察微命抗命。
    它呢?它不再祈求晴空,只把黑夜编织成经纬;它不再埋怨雨势滂沱,只將每一滴坠意,都重新锻造成新的锚点,继续启航、奋斗、前进……
    细雨如丝,缠绵不绝,仿佛天地之间悬著一张灰白色的网,兜住了整个杨家村。
    青石板路上泛著幽光,苔痕湿滑,路滑如镜。朱鸭见步履匆匆,突地脚下一滑,身子骤然前倾。
    在千钧一髮之际,十二岁的杨树林,箭步上前,肩抵后背,手托肘弯,稳稳地將朱鸭见架住。
    雨水顺著杨树林那稚嫩却绷紧的下頜滴落,朱鸭见惊魂未定,抬眼便撞见了少年澄澈而沉静的目光。
    朱鸭见在心里暗暗赞道:“好小子,好一副英气逼人的相貌,此子眉宇藏钢,眼神含光,非池中之物也,將来必是擎天一柱。”
    水汽裹著陈年木香、稻香霉味与灶膛余烬的微辛,在低矮的屋檐下,缓缓游荡著。
    朱鸭见踏进金鹅仙爷爷家院门时,刚要进屋,右脚却突地在门槛上顿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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