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青衫,眉眼温润。
    温喻白怔住,“苏寒?”
    苏寒见到他,也愣了。
    “阿白,你怎么在这?”
    温喻白握剑的手没松。
    他记得月影楼之前发布过不利於夜扶光的言论。
    苏寒是月影楼的人,此时来,不会是要趁机杀了夜扶光?
    也不对,苏寒在楼里是大夫的角色。
    要杀人,也该派月一这样的杀手来才对。
    “你来做什么?”
    “我从楼里叛逃了,如今算投靠魔教门下。”
    苏寒看向地上昏迷的夜扶光,神色无奈。
    “我劝过教主,此战不利於他,可他执意孤身赴约。我不放心,才暗中跟来。”
    这话半真半假。
    那日和月无痕闹掰后,苏寒便离开了月影楼。
    云昭庭与月无痕是死敌,他终究顾念著几分旧情,不会去找云昭庭。
    思来想去,这江湖上唯一能与月无痕抗衡的,只剩下魔教了。
    可夜扶光是个没脑子的。
    只因为看了封信,说什么也要一个人去赴云昭庭的约。
    蠢得无可救药。
    可这也是个机会,他若能找机会救下他,凭这份恩情,日后可借魔教的力量夺回阿白。
    想必夜扶光也不会拒绝。
    但眼下,阿白就在这。
    苏寒眼底漫著真切的喜色,上前抓住温喻白的手。
    掏出乾净的手帕,细细擦拭他手上沾染的血渍。
    “阿白,你也逃出楼里了?那太好了。”
    “我们快走吧,等会云昭庭来了,可就说不清了。”
    说著,苏寒就要扯著温喻白走。
    “你不是要救夜扶光吗?”
    温喻白抽回手,指了指地上昏死的人。
    苏寒:“我突然想起,书上说生死有命,不想救了。”
    温喻白当作没听到这句话,拉著他到夜扶光面前。
    “正好你是大夫,你留在这救他。”
    “我只会毒术,不擅长医术。”
    温喻白听著苏寒睁眼说的瞎话,面无表情。
    “求你了,兄长。”
    苏寒愣住,嘆了口气,妥协道:“你想救就救吧。”
    “多谢。”
    温喻白頷首,隨即脱下自己的外袍,换上夜扶光的衣服。
    苏寒连忙拦住他,“你要干什么?”
    温喻白言简意賅。
    “我换上夜扶光的衣服,去把云昭庭他们引开。”
    苏寒想也没想地拒绝:“不行。”
    可他也清楚,外面云家弟子搜捕得严密,这山洞不是长久之计。
    苏寒沉默了片刻,咬牙道:“你留下,我去。”
    温喻白摇头,“我武功比你高,放心,就算被抓,云昭庭也不会对我做什么。”
    “可是……”
    “就这么定。”
    ——
    温喻白换好衣服,將长发披散遮面,转身没入山林。
    “在那!”
    “魔头哪里逃!”
    温喻白在林间东窜西窜。
    既要引得云家人能跟得上,又要始终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避免被抓到。
    “给我站住!”
    他从斜坡滑下,又借力跃上树,衣诀猎猎作响。
    紧接著翻身落地,拐进茂密的树丛。
    “別跑!”
    还没等他喘口气,前方的路突然断了。
    三面环山,是个死角。
    “魔头,还不束手就擒!”
    云家弟子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声將死角团团围住。
    糟糕,被包围了。
    还好爭取了这么久时间,苏寒应该已经带著夜扶光离开了吧。
    温喻白始终背著追兵,散落的髮丝垂在肩上,让人看不清模样。
    一把寒剑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声音从背后响起,褪去了温和,只剩下冰冷。
    “转过来。”
    温喻白无声嘆息,心中著实对不住。
    他缓缓转过身。
    “昭庭。”
    云昭庭看著眼前人,瞳孔睁大,执剑的手忍不住颤抖。
    其实早有预感,这身影太过熟悉。
    可当真得看清,心口还是犯疼。
    “喻白……”
    ——
    在温喻白的印象里,云昭庭始终是光风霽月的君子。
    温柔、正直、重情重义。
    而自己,却为了救他的杀父仇人,亲手伤了他。
    这件事,是他理亏。
    温喻白清楚,云昭庭不会杀了他,顶多关起来,受些牢狱之罚。
    如他所料,云昭庭把他关进了后山僻静的囚室。
    为了怕他跑,亲手餵他服下涣力散,药效和软筋散一样,但比它持久。
    囚室狭小,只有顶部凿了口小铁窗。
    一床一桌一椅,便是全部。
    门是玄铁铸成,附近有护卫日夜轮守,硬闯肯定是闯不出去。
    每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清粥小菜,偶尔还有荤食,没有苛待他。
    只不过,云昭庭一直没来见他。
    应当是恨上他了吧。
    温喻白嘆了口气,心里更愧疚了。
    他靠在床头,望著窗外流动的云。
    难得清静,也能好好理下发生的事情。
    那个非法入侵者会是谁呢?
    月影楼散播舆论,想坐实夜扶光凶手的身份,挑动云家的仇恨。
    可如果,夜扶光真的是被冤枉的呢?
    那这幕后推手是不是,最有可能是月无痕。
    月无痕是主角,按照规则,他不会是非法入侵者。
    能潜移默化影响他的,只能是身边人。
    月一?
    不太可能。
    月一只是杀手,而且接触下来,也不太会说话,没有操控月无痕的能力。
    排除了月一,那就只剩下苏寒了。
    可若苏寒真的是非法入侵者,他影响月无痕,挑起云、夜二人的血海深仇。
    目的是为了让世界主角们自相残杀。
    既然如此,又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投靠夜扶光呢?
    还追来落雁山救他。
    总不能是补刀吧……
    188之前提过,非极端情况,任务者是不能主动杀死主角的。
    否则世界会立即定位到他,轻则排斥出世界,重则神魂俱灭。
    那苏寒没理由来落雁山啊……
    温喻白满心困惑。
    奇怪,说不通。
    ——
    云昭庭像含了一口中药在心头,压不下去,又呕不出来。
    周围的人,连日来都在劝他,那人已投靠魔教,背叛他,凭什么还好吃好喝伺候著。
    是啊。
    凭什么?
    酒一杯接著一杯,往嘴里灌,却压不住心口的苦。
    喝得迷迷濛蒙,视线开始模糊,他忍不住苦笑。
    为什么偏偏要让他承受这些?
    从小到大,父亲教他的都是光明磊落、锄强扶弱的道理,要他做个心怀正义的坦荡君子。
    他一直恪守著,坚信邪不压正,可命运偏要一次次磋磨他。
    五岁那年,弟弟被仇家设计拐走,母亲终日以泪洗面,鬱鬱而终。
    而后来,父亲又惨死於魔教之手,他却无法报仇雪恨。
    如今,连他珍重的挚友,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喝吧,喝吧,醉了就可以不这么难受了。
    朦朧间,一道身影缓缓走近。
    “云兄,何必如此作贱自己?温喻白既已选择背叛,便不再是你的挚友了。”
    “你如今是武林盟主,肩负著正道的希望,若是因为他优柔寡断,传出去怕是会让人心寒啊。”
    来人顿了顿,语气轻柔。
    “想想云老盟主,想想那些被魔教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温喻白护著你的杀父仇人,这与帮凶何异?望云兄早下决断。”
    他的话像鉤子,勾出了云昭庭心底压抑的心绪。
    是啊,父亲的仇、正道的责、背叛的痛……无数情绪在醉意中翻涌。
    他踉蹌著站起身来。
    “你说得对,我不能再纵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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