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五,寅时末,城西工地的窑火已將天边映出鱼肚白。
    陆清晏站在主窑前,看著窑口封泥上那方小小的观火孔。孔內火光白炽,能见度不足三尺——这是窑温升至最高的標誌。胡师傅用长铁桿从孔中伸入,蘸出一团红亮的玻璃液,液团在铁桿顶端缓缓流动,澄澈如融化的琥珀,几乎不见气泡。
    “成了!”老窑工声音发颤,“这料……这料比小窑试的还好!”
    周围十几个匠人都围过来,火光映著一张张疲惫却兴奋的脸。连续三日的配料、研磨、预烧,终於在这一刻见了成效。阿卜杜勒跪了下来,用西域话喃喃祷告;余匠人搓著手,盯著那团玻璃液眼睛发直。
    陆清晏却神色凝重:“退火坑准备好了么?”
    “按您说的,挖了六尺深,铺了细砂和木炭灰。”胡师傅指向窑旁新挖的土坑,“可管事,这么大一块板……退火能成么?”
    这是关键。平板玻璃面积大,厚度不均,退火过程中內外温差极易导致炸裂。前几日小窑试製的尺许见方小样,都有一半在退火时裂了。如今这三尺见方的大傢伙……
    “按我说的做。”陆清晏走到退火坑边,“砂层再铺厚些,要能完全埋住玻璃板。坑底先烧火,把砂烧热,再熄火降温——要让玻璃板从外到內慢慢冷却。”
    这是他从前世玻璃作坊参观记下的土法退火工艺。原理简单:將成型的热玻璃埋入预热过的细砂中,利用砂的保温性让玻璃缓慢均匀冷却。但这工艺对温度控制要求极高——砂太热,玻璃会变形;砂不够热,冷却太快会炸裂。
    匠人们开始忙碌。胡师傅指挥著开窑,余匠人用特製的大铁钳夹出烧好的玻璃板——三尺见方,厚约半分,通体澄澈,在晨光中如一块凝固的清水。阿卜杜勒带著学徒將烧热的细砂铺进坑底,再用长柄木杴摊平。
    玻璃板被小心翼翼放入坑中,热砂迅速掩埋。陆清晏蹲在坑边,伸手试了试砂温:“再加炭灰,温度还能保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每隔半个时辰取一杴砂出来,试温。温度降到能用手摸时,再埋六个时辰,才能取出。”
    胡师傅记下:“老朽亲自盯著。”
    “这坑要日夜有人守。”陆清晏站起身,“温度变化要记下来,每一刻钟记一次。这是第一块大板,退了火,往后就有经验了。”
    “明白!”
    安排好这些,天色已大亮。陆清晏正要离开工地,赵车夫匆匆赶来:“姑爷,户部那边……孙侍郎找您。”
    回到户部时,已近巳时。正堂里气氛肃穆,孙侍郎端坐上首,左右坐著几位郎中、主事。周延年也在,坐在孙侍郎左首,手里把玩著一枚田黄印章,神色悠然。
    见陆清晏进来,孙侍郎抬眼:“陆员外,琉璃监的后续银两,金部那边重新核过了。”
    陆清晏心头一紧:“如何?”
    “核减了三成。”孙侍郎將一份文书推过来,“说开办经费五万两已拨,后续用度当从简。核减后,每月拨银五千两。”
    每月五千两?陆清晏快速心算。工地现有一百二十名匠人,每人月钱二两,仅工钱就需二百四十两;物料、燃料每月至少三千两;再加其他杂项……五千两勉强够用,但绝无盈余。
    更重要的是——这银两何时能拨下?
    “孙大人,”他接过文书,“这五千两,何时可拨?”
    “下月。”孙侍郎语气平淡,“本月琉璃监既已自筹资金,便先用著。下月起,户部再按新標准拨付。”
    这是要將他的五万两嫁妆银耗光。陆清晏看向周延年,对方正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下官明白了。”陆清晏收起文书,“若无他事,下官告退。”
    “慢著。”周延年放下茶盏,“陆员外,本官还有一事。琉璃监既已开工,產出如何?何时能见成效?皇上给的十日期限,今日已是第五日了。”
    堂中眾人都看了过来。
    陆清晏转身,面向他:“回侍郎,第一块三尺琉璃板,今日已出窑,正在退火。若退火顺利,三日后可切割安装。”
    “三日后?”周延年挑眉,“也就是说,第八日才能装窗?那第十日上朝,陆员外要如何证明『省炭三成』?”
    这问题刁钻。琉璃窗装好后,至少要观察一日,才能对比室內温度变化。时间根本不够。
    陆清晏沉默片刻,缓缓道:“下官会在琉璃窗旁加装『寒暑表』,记录室內外温差。一日数据虽不足,但可窥一斑。”
    “寒暑表?”周延年笑了,“陆员外花样倒是多。那本官就拭目以待了。”
    从户部出来,秋阳正烈。陆清晏站在石阶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周延年这是步步紧逼,既要卡他的银子,又要赶他的工期。
    他想起工地那块正在退火的玻璃板——成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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