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户部衙门。
    晨钟刚响过,陆清晏已站在户部正堂外。他今日特意穿了簇新的四品緋色官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一身行头都是云舒微昨晚亲手打点的——袍子是连夜从国公府送来的贡缎,针脚细密,衬得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
    但这份体面,在踏入户部衙门的瞬间,就被无声地消解了。
    正堂里已有十数位官员,緋袍青衫,各据一案,正低声交谈著什么。听见脚步声,眾人抬眼看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便又转开,继续说话。没有人起身相迎,没有人出声招呼,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仿佛进来的不是新上任的正四品员外郎,而是个走错门的閒杂。
    陆清晏脚步顿了顿,面上神色不变,径直走到堂中,朝上首空著的尚书位躬身一礼,这才转身寻自己的位置。户部员外的位置应在右首第三,他按著记忆中的官署图找去,果然见一张空案,案上积著薄灰,显然久无人用。
    他刚在案后坐下,旁边一位青袍主事便站起身,抱著卷宗去了对面。动作自然,仿佛只是寻常挪位,但那避之不及的姿態,已说明一切。
    堂中低语声依旧,只是內容变了:
    “听说那琉璃製法,原是他夫人的嫁妆铺子琢磨出来的?”
    “可不是么,国公府富可敌国,养几个西域匠人算什么稀奇……”
    “倒便宜了他,献上去换了个四品。”
    “嘘——小声些。”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恰好能让他听见。陆清晏垂眸,从袖中取出帕子,慢慢擦拭案上灰尘。动作从容,仿佛没听见那些閒言。
    约莫一刻钟后,户部侍郎孙承业进来了。这是位五十来岁的乾瘦老者,穿著二品緋袍,面容严肃。他扫了眼堂中,目光在陆清晏身上停了停,却未说什么,径直走到上首右位坐下——尚书空缺,由他暂代部务。
    “今日议事。”孙侍郎声音沙哑,“先说漕粮。今秋江淮收成尚可,但漕船老旧者三成,需提前修缮。工部那边报的预算,诸位看看。”
    卷宗传阅下来。轮到陆清晏时,他接过细看。这是份详细的修缮清单,列了船只数目、所需物料、人工费用,总计需银八万两。他前世研究过明清漕运,知道这预算中有水分——物料报价偏高,人工数目虚报。
    但他没开口。
    堂中议论声起,有说该批的,有说太贵的,吵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后孙侍郎拍板:“压到六万两,与工部再议。”
    接下来是盐税、商税、边餉……一桩桩,一件件,陆清晏都认真听著,却始终沉默。同僚们似乎也习惯了他的不存在,无人问他的意见,甚至无人往他这边看。
    直到晌午將近,孙侍郎才终於看向他:“陆员外。”
    堂中一静。
    陆清晏起身:“下官在。”
    “琉璃监筹建之事,皇上已有旨意。户部拨银五万两,工部出人,选址在城西官地。”孙侍郎顿了顿,“此事由你总领,三司会同。十日內,要拿出详细章程。”
    “下官遵命。”
    “还有,”孙侍郎目光扫过堂中眾人,“琉璃监初立,事务繁杂。诸位同僚当协力相助,莫要推諉。”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堂中官员纷纷应“是”,但神色各异——有漠然的,有不屑的,有看好戏的。
    散堂后,陆清晏收拾卷宗准备离开,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人。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袍官员,面白微胖,笑容可掬:“陆员外,下官户部主事赵文清,往后琉璃监的事,还请多指教。”
    这是第一个主动与他搭话的人。陆清晏拱手:“赵主事客气。”
    “哪里哪里。”赵文清压低声音,“陆员外初来,许多事不知。咱们户部规矩多,办事需按流程走。比如这琉璃监的选址,虽说是城西官地,但地契在司农寺,要调地得先走文书;工匠要从工部调拨,得籤押;银两拨付,更得经过度支、金部、仓部三司……”他如数家珍,说得头头是道,“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月余。”
    月余。皇帝给的时限是十日拿出章程,若按这流程,连手续都办不完。
    陆清晏看著他:“依赵主事之见,当如何?”
    “这个嘛……”赵文清搓搓手,“按规矩是该如此。不过若是陆员外著急,也不是没法子。”他凑得更近些,“下官在户部多年,与各司都熟。若陆员外信得过,下官愿代为奔走,只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要好处。
    陆清晏笑了,笑容温和:“多谢赵主事好意。不过既是皇上交办的差事,下官不敢怠慢,还是按规矩走的好。”
    赵文清笑容一僵,隨即恢復如常:“那是那是,陆员外谨慎。”他拱手告辞,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鬱。
    陆清晏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瞭然。这户部衙门,果然如云舒微所说——水深得很。
    走出正堂,穿过庭院时,遇见几个同僚正站在廊下说话。见他过来,声音停了停,待他走远,才又响起:
    “这位倒沉得住气。”
    “沉得住气又如何?琉璃监是块肥肉,多少人盯著。他一个毫无根基的,想独吞?做梦。”
    “听说周侍郎告病,就是不想沾这事……”
    “慎言!”
    声音渐远。陆清晏脚步不停,径直出了户部衙门。
    回到梧桐巷,已是未时。云舒微正在院中散步——这是陈大夫嘱咐的,孕中要多走动。见他回来,迎上来:“如何?”
    “意料之中。”陆清晏换了家常衣裳,將户部情形说了,“无人搭理,有人想拿捏,有人看热闹。”
    云舒微蹙眉:“那赵主事……”
    “无非是想从中牟利。”陆清晏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琉璃监五万两银子,在他眼中是块肥肉。我若让他『代为奔走』,少说要被他刮去三成。”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陆清晏啜了口茶,缓缓道:“既然他们按规矩来,我也按规矩来。”他放下茶盏,“舒微,帮我研墨。”
    书房里,陆清晏铺开纸,提笔开始写文书。第一份是给司农寺的调地申请,言辞恭敬,条理清晰,附上皇帝旨意的抄本。第二份是给工部的工匠调拨函,列明所需匠人种类、数目、工期。第三份是户部內部的银两拨付流程单,从度支到金部到仓部,每一步都按规章填写。
    他写得很细,每份文书都誊抄三份,一份留存,两份分送。写完后,让林嬤嬤叫来赵车夫:“送去各衙门,务必亲手交到经手官员手中,取回执。”
    赵车夫领命而去。
    云舒微在一旁看著,不解:“这般按部就班,十日哪里够?”
    “是不够。”陆清晏又铺开一张纸,“所以还得有第二手。”他提笔写下几个名字,“赵文清说他在户部多年,与各司都熟。这话不假——他能熟,別人也能熟。”
    “你是想……”
    “找人。”陆清晏笔下不停,“找那些与周家不睦,或是有求於国公府的。”他写完名单,递给云舒微,“让林嬤嬤暗中接触,不必许诺什么,只说我陆清晏初来乍到,想请诸位同僚行个方便。”
    云舒微接过名单细看,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有的后面还注著小字:“其子欲入国子监”“其弟在江南任上遇麻烦”“好金石,求古拓本”……
    她抬眼看他:“你何时打听的这些?”
    “昨日让王编修帮忙问的。”陆清晏淡淡道,“翰林院虽清贵,消息却灵通。谁家有什么难处,谁与谁有嫌隙,都记著呢。”
    云舒微心中感慨。她这位夫君,看著温和,实则心思縝密。她收起名单:“我这就让林嬤嬤去办。”
    “不急。”陆清晏按住她的手,“先等两日,看看那些人收到文书后的反应。”

章节目录


寒门贵婿:开局捡到国公府千金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寒门贵婿:开局捡到国公府千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