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暑气正烈,城西小院的槐树上蝉鸣聒噪得人心烦。
    陆清晏擦了把额头的汗,看著窑炉口新取出的料团——暗绿色,半透明,气泡比上回少了些,但依然密布,对著日光照时,像块浑浊的冻石。他放下料团,对围著的三个匠人摇了摇头。
    胡师傅搓著粗糙的手,有些丧气:“陈管事,料按您说的磨细了,预烧也足了时辰,可这气……”
    “火候还差。”陆清晏转向余匠人,“余师傅,预烧的温度,你能估准么?”
    余匠人苦笑:“管事,烧瓷看火色,能估个七八成。可您这料……得比烧瓷高许多,窑里火都发白了,我怕再高,窑要塌。”
    西域匠人阿卜杜勒蹲在窑边,用铁棍拨弄著炉灰,忽然抬头,生硬的汉话夹杂著手势:“我们……家乡,烧琉璃,用长窑,火慢慢走,三天,五天。”他比划著名,“火不急,气就少。”
    陆清晏心中一动。是了,玻璃熔炼需要长时间恆温,让气泡有足够时间逸出。他这简易的倒焰窑虽然热效率高,但升温快,降温也快,熔炼时间不够。
    “胡师傅,”他转向老窑工,“这窑能改么?”
    胡师傅围著窑炉转了两圈,皱眉思索:“若要火走得慢得加长窑室,还得在窑尾添个蓄热室。”他蹲下身,捡块炭石在地上画起来,“火从这进,绕个弯,热存这儿,再回头这样火走得慢,还省炭。”
    陆清晏看著地上的简图,眼中露出讚许。这老匠人不懂理论,但经验丰富,一点就通。这画的正是后世玻璃窑常见的蓄热式结构雏形。
    “改!”他拍板,“需要几日?”
    “拆了重砌最少十天。”胡师傅盘算著,“砖料现成,但得阴乾,急不得。”
    十天。陆清晏盘算时间。今日七月廿三,改窑十日,再试烧要到八月初了。他想起周文渊那阴鷙的眼神,心中紧迫,但知道急也无用。
    “那就改。”他沉声道,“余师傅继续备料,磨得越细越好。阿卜杜勒,你家乡烧琉璃,除了火慢,还有什么诀窍?”
    西域匠人努力组织著语言:“料……要搅。铁桿,伸进去,这样……”他做了个搅拌的动作,“气往上跑。”
    搅拌!陆清晏恍然。熔融玻璃粘度大,气泡不易上浮,人工搅拌能加速除泡。这工序在前世是常识,但在这个时代,怕是秘不外传的诀窍。
    “好,下回试,加搅拌。”他记下要点,又对三人道,“这十日工钱照算,诸位辛苦。改窑的事,莫对外人言。”
    三人皆应下。他们都是云家用熟的匠人,知道规矩。
    离开小院时已近申时。林嬤嬤驾车来接,陆清晏上车后,低声道:“嬤嬤,这几日可有人窥探?”
    “有两回生面孔在巷口转悠,老奴让庄户盯著,没敢靠近。”林嬤嬤也压低声音,“姑爷,周家那边……”
    “我知道。”陆清晏闭目养神,“加快进度便是。”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正在花厅对帐。见他回来,放下帐本:“如何?”
    “料有进步,但还得改窑。”陆清晏简单说了情况,“至少还得十日。”
    云舒微蹙眉:“十日周文渊那边,今日又有动作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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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了趟户部,调阅了云家名下所有铺子近三年的税契。”云舒微冷笑,“说是例行核查,可偏挑这个时候。”
    这是要从商事上找茬了。陆清晏沉吟片刻:“税契可都齐全?”
    “自然齐全。云家经商百年,最重这些。”云舒微顿了顿,“但他若存心找茬,总能挑出毛病——比如去年『广源號』那批绸缎,因江南水患耽搁了交货,赔了对方三成定金。这事在契书里有註明,可他若硬说我们违约……”
    “那就让他查。”陆清晏淡淡道,“查得越细越好。”
    云舒微一怔:“你……”
    “他查云家,咱们也查周家。”陆清晏眼中闪过一丝锐色,“周侍郎在兵部多年,周家名下也有產业。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云舒微心中一震。她看著自己的夫君,忽然觉得,那个初入京城时温和儒雅的探花郎,正在这朝堂风波中,一点点露出锋芒。
    “好。”她点头,“我让林嬤嬤去办。”
    周文渊似乎恢復了常態,每日准时到值房,偶尔还与同僚说笑。只是那笑意总不达眼底,看向陆清晏时,目光里总带著审视。
    这日下值前,周文渊忽然走到陆清晏桌前,状似隨意道:“陆编修这几日气色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陆清晏头也不抬:“周编修说笑了,暑热难当,何来喜事。”
    “也是。”周文渊倚著桌沿,“不过我听说,陆编修夫人名下的『广源號』,去年有批货耽搁了,赔了不少银子?这做生意啊,最重信誉。一次失信,往后就难了。”
    他终於亮出这张牌了。陆清晏放下笔,抬眼看他:“商事往来,难免意外。契约写明,双方情愿,何来失信?”
    “白纸黑字自然是有的。”周文渊笑了,“可外人不知內情啊。若有人传,说国公府仗势欺人,拖延交货这话传开了,总是不好听。”
    这是威胁要散布流言了。陆清晏看著他,缓缓道:“周编修若有閒暇,不妨多读圣贤书。市井流言,非君子所为。”
    “君子?”周文渊嗤笑,“陆编修真是书生意气。这朝堂之上,哪有那么多君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劝陆编修一句,凡事留一线。你那皇子师傅的差事虽好,可也容易得罪人。若哪天三皇子厌了,或是出了什么差错,这靠山,可就靠不住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陆清晏站起身,与他平视:“多谢周编修提醒。不过陆某行事,但求无愧於心。至於靠山不靠山……”他淡淡一笑,“陆某从未想过要靠谁。”
    周文渊脸色一沉,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王编修的声音:“陆兄,李学士找你。”
    陆清晏朝周文渊微一頷首,转身出去了。
    看著他的背影,周文渊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李慕白书房里,气氛却轻鬆许多。老学士正在泡茶,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坐。”
    “不知学士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李慕白递过一盏茶,“皇上昨日问起三皇子的课业,我说大有长进。皇上听了,挺高兴。”
    陆清晏双手接过茶盏:“是殿下聪颖。”
    “你也功不可没。”李慕白啜了口茶,忽然道,“你那封条陈,皇上让枢密院议了。”
    陆清晏心头一紧。
    “吵得厉害。”李慕白摇头,“主战派说你软弱,主和派说你激进,户部说互市耗费大,兵部说军户承包是乱制。”他顿了顿,“不过皇上没表態。”
    没表態,便是还有余地。陆清晏心中稍安。
    “清晏啊,”李慕白看著他,语重心长,“我知道你是一片为国之心。但朝堂之事,急不得。你那三策,任何一策施行,都要动无数人的利益。没有万全准备,贸然推行,反受其害。”
    “学生明白。”
    “你真明白才好。”李慕白嘆道,“我听说,周家最近动作不少。你可要当心。”
    “谢学士提醒。”
    从李慕白书房出来,夕阳已西斜。陆清晏走在翰林院的迴廊上,看著廊外那株老槐树投下的长长影子,心中思绪翻涌。
    条陈被搁置,周家步步紧逼,玻璃试製屡屡受挫……前路似乎处处是坎。
    但他不能停。
    八月初三,城西小院
    新窑终於砌成了。比旧窑长了近一倍,窑尾添了砖砌的蓄热室,烟道也重新设计过。胡师傅围著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头:“这回成了。火从这儿进,绕到蓄热室,热存住了,再回头加温窑室。省炭不说,火还匀。”
    陆清晏仔细检查了各处接口,確认无误:“开窑试火。”
    柴炭添入,鼓风机呼呼作响。初时只见青烟,渐渐窑口泛起红光,再到白炽。胡师傅盯著观火孔,不时调整风口:“稳了,这火色能保持住。”
    这一烧就是八个时辰。从午后到深夜,小院里灯火通明。陆清晏没走,和三个匠人一起守著。中间换了两次炭,每次添炭都极小心,生怕温度波动。
    子夜时分,胡师傅再次取料。铁桿伸入观火孔,蘸出的玻璃液红亮透明,在夜色中如流动的岩浆。这次的气泡明显少了,只有零星几个小泡。
    “成了!”余匠人忍不住低呼。
    阿卜杜勒凑近看,用力点头:“好!比上次好!”
    陆清晏却仍冷静:“淬火看看。”
    料团浸入水中,白汽蒸腾。冷却后取出,对著灯笼照——淡绿色,半透明,气泡寥寥,质地均匀许多。
    “搅拌试试。”陆清晏吩咐。
    胡师傅换了根带横杆的铁钎,从观火孔伸入,缓缓搅动。熔融的玻璃液粘稠,搅动费劲,但肉眼可见,剩余的小气泡在搅拌中逐渐上浮、破裂。
    半刻钟后,再次取料。这次的玻璃液澄澈了许多,对著光看,几乎透明。
    陆清晏长舒一口气。
    虽然离完全透明还有距离,但这已是质的飞跃。证明方向对了——窑炉结构、配方比例、搅拌工艺,这些关键点都抓准了。
    “明日试成型。”他定下目標,“先试拉管,再做平板。”
    三个匠人虽疲惫,但眼中都有光。他们是匠人,最懂这进步的意义。
    离开小院时,东方已泛鱼肚白。陆清晏坐在回程的马车上,虽一夜未眠,却精神振奋。他看著手中那块淡绿色的玻璃料,对著晨光,仿佛看见了未来的可能。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竟也未睡,在书房等他。见他回来,迎上来:“如何?”
    陆清晏將那块料递给她。
    云舒微接过,走到窗边对著晨光细看。半晌,她转身,眼中满是惊艷:“这比三皇子那套,也不差多少了!”
    “还差得远。”陆清晏虽这么说,唇角却忍不住上扬,“但路子通了。接下来,就是完善配方,改进成型工艺。”
    云舒微看著他疲惫却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都值了。她轻声道:“去歇歇吧,天亮了还得去翰林院。”
    “嗯。”
    陆清晏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他仿佛看见了透明的玻璃窗,看见了精致的器皿,看见了……那个孩子捧著中原自產的琉璃盏,骄傲地说:“看,我们自己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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