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午后。
    陆清晏將誊抄工整的《陈边务三策疏》装入锦匣,匣面贴了翰林院的封条,盖上自己的私印。匣子不重,不过十几页纸,他却觉得沉甸甸的——这里头装的不仅是笔墨文章,更是他这些时日的殫精竭虑,或许还有未来的祸福。
    云舒微在一旁看著,轻声道:“我让赵车夫送你入宫。呈了疏便回来,莫要多留。”
    “我知道。”陆清晏系好官袍,“周家那边……”
    “父亲已递了帖子,明日约周侍郎在茶楼一敘。”云舒微替他理了理衣襟,“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陆清晏心中一暖。他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夫妻之间,不说这些。”云舒微笑笑,笑容里有安抚,也有坚定。
    马车驶向皇城。七月的京城闷热难当,街上行人寥寥,只余蝉鸣聒噪。陆清晏抱著锦匣,闭目养神。这封条陈他改了七稿,每一稿都给云舒微看过,也暗中请教过李慕白。最后呈上的这份,既保留了他“固本、强兵、攻心”的核心思路,又在措辞上做了妥协——比如“分化狄部”改成了“善抚诸部”,“以狄制狄”换成了“择善而用”。
    不是怯懦,是必要的圆融。有些道理,说得太直白反而难行。
    紫宸殿外,高德顺已在等候。见陆清晏来,这位总管太监难得露出笑容:“陆编修来了,皇上正在看摺子,吩咐了您来了直接进去。”
    “有劳公公。”
    殿內清凉,角落的冰鉴散发著寒气。皇帝赵珩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章,见陆清晏进来,放下硃笔:“条陈写好了?”
    “是。”陆清晏跪呈锦匣。
    高德顺接过,打开查验后,才捧到御案上。赵珩抽出那叠纸,目光扫过第一页,便凝住了。他看得很慢,时而蹙眉,时而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殿內寂静,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陆清晏垂首跪著,心中却不慌乱。他这封条陈,每一句都有出处,每一个建议都考虑了可行性。他赌的,是这位皇帝真有治国之心,而非只想听歌功颂德。
    约莫一炷香后,赵珩终於抬起头:“常平互市……这想法,你从何得来?”
    “回陛下,臣查阅了前朝榷场旧制,又结合本朝边贸实情,觉得可加以改良。”陆清晏恭敬道,“互市不应只是官府专营,也应允许边民小额交易。如此既能满足狄部日常所需,又能將边贸纳入监管,防止私贩。”
    “那盐引、茶引的凭证交易呢?”
    “此乃借鑑盐政旧制。狄部以牛羊马匹换取凭证,凭此证可在指定互市换取盐茶布帛。一来可规范交易,二来……凭证需在大雍境內使用,可促使狄人常来常往,增进了解,减少敌意。”
    赵珩盯著他:“你这是在行商贾之事。”
    “臣以为,治国如治家。柴米油盐,皆是实事。”陆清晏声音平稳,“边境不稳,根源在民生。若能以通商促安定,以安定固边防,便是商贾之事,也是社稷之幸。”
    这话说得大胆。高德顺在一旁听得心惊,悄悄抬眼看向皇帝。
    赵珩却笑了:“好一个『柴米油盐皆是实事』。”他继续往下看,看到“军户承包制”时,眉头又是一挑,“这又是何解?”
    “边军屯田,往往效率不高。臣以为,可试行將军屯田地承包给军户家庭,按亩收粮,余粮归己。如此,军户有耕种之利,便会用心经营;军粮有稳定来源,戍边將士无后顾之忧。”
    “那若是军户只顾自家田地,荒废操练呢?”
    “故需立规:承包者需家中另出一丁,专职戍守或操练。且承包权非永久,三年一核,若田地荒芜或子弟怠惰,便收回另择他人。”
    赵珩沉吟良久,才翻到最后一策“善抚诸部”。看到“择善而用”四字时,他抬眼看向陆清晏:“这一策,你写得最隱晦。”
    “臣……不敢妄言。”
    “是不敢,还是不愿?”赵珩放下条陈,“陆清晏,你殿试时那份胆识,今日倒收敛了。”
    陆清晏伏身:“陛下明鑑。殿试时,臣是考生,畅所欲言是本职;今日,臣是朝臣,谋国献策当周全。”
    这话答得巧妙。赵珩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有才而不骄,敢言而知止,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
    “条陈朕留下了。”赵珩道,“你且回去,此事莫与外人提及。”
    “臣遵旨。”
    从紫宸殿出来,陆清晏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方才对答,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都如履薄冰。所幸,皇帝没有动怒,反而……
    他不敢深想,只加快脚步离宫。
    回到翰林院时,已是申时。王编修见他回来,低声道:“陆兄,周编修今日告假了。”
    “告假?”
    “说是身子不適。”王编修顿了顿,“但我听人说,周侍郎府上今日来了几位客人——都是兵部和户部的官员,像是商量什么事。”
    陆清晏心中一凛。岳父明日约见周延年,今日周家便召集同僚,这是要先发制人?
    他定了定神:“多谢王兄告知。”
    “陆兄客气。”王编修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李学士午后被召入宫了,至今未归。”
    李慕白被召入宫?陆清晏想起自己刚呈上的条陈,难道皇帝这么快就找重臣商议了?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慕白回来了,面色如常,但眼中带著几分疲惫。他看了眼陆清晏:“你隨我来。”
    两人进了李慕白的书房。门一关,李慕白便道:“你那封条陈,皇上让我看了。”
    陆清晏心头一跳:“学士以为如何?”
    “想法是好的。”李慕白坐下,“但太新,太急。”他看向陆清晏,“清晏,你可知道,你这三策若真施行,要动多少人的饭碗?”
    “学生知道。”
    “知道你还写?”李慕白嘆道,“边关互市,涉及户部、市舶司、地方衙门;军户承包,牵扯兵部、工部、边关將领;分化狄部……那是枢密院和鸿臚寺的事。你这封条陈,把六部九卿几乎得罪遍了。”
    这话说得直白。陆清晏沉默片刻,才道:“学士,学生写这封条陈时,只想边关安寧,百姓少受战乱之苦。至於得罪谁……顾不得了。”
    李慕白看著他,眼中神色复杂。良久,他摆摆手:“罢了,皇上既然让你写,自有他的考量。”他顿了顿,“不过你记住,这些日子谨言慎行。周家那边……云国公既出面了,你便不要再多事。”
    “学生明白。”
    从李慕白书房出来,天色已晚。陆清晏回到值房,收拾东西准备下值。桌上摆著周文渊未带走的几本书,他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道不同。
    回到梧桐巷,云舒微已备好晚膳。见他回来,便问:“如何?”
    “条陈呈上去了。”陆清晏简单说了面圣经过,“皇上让李学士也看了。”
    云舒微蹙眉:“李学士怎么说?”
    “说我想法太新,得罪人。”陆清晏苦笑,“不过既已呈上,便听天由命吧。”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等。”陆清晏道,“等皇上旨意,等周家动作,等时机。”
    这夜,陆清晏睡得不安稳。梦中,他仿佛又回到殿试那日,站在金殿之上,面对文武百官的质询。那些问题一个个砸来,他答得口乾舌燥,醒来时,天还未亮。
    身侧,云舒微睡得正熟。陆清晏轻轻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现鱼肚白,晨星寥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將真正踏入朝堂这个漩涡中心。前路是青云直上,还是万丈深渊,无人知晓。
    但他不后悔。既然来了这一遭,总该留下些什么。
    窗外的梧桐叶在晨风中轻摇,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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