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入古井,不是下坠,而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剥离。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先是撕开了血肉的束缚,再是抽离了七情六慾的记忆,最后將那最核心的一点魂光,从名为“人间”的画卷上硬生生抠了下来。
    四周是混沌的灰,无数破碎的囈语在耳边盘旋,那是亿万亡魂残留人间的最后执念。
    胖三几人齐齐发出一声闷哼。
    这滋味远比肉体上的痛苦更难熬,像是被扔进了概念的搅拌机,连“自我”的认知都开始模糊。
    唯有陈义,负手立於混沌中央,身形稳如亘古磐石。
    他识海中那枚“人皇”符文微微发亮,庇护著他的魂魄本质。而新得的“虚空之鳞”,更让他对这种空间与维度的切换,有著一种回家般的熟悉感。
    他甚至有閒心打量著四周的混沌,像是在审视一处设计有缺陷的建筑工地。
    “抓稳心神,別让阴风吹散了魂。”
    陈义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精准地锚定了每个兄弟即將涣散的意识。
    “我们是活人下路,阳气是根,根要是乱了,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吼!”
    大牛第一个响应,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双脚如同在虚无中扎下了根。
    那根被他死死攥在手里的乌木槓子,散发出滚烫的纯阳气息,硬生生在混沌中为眾人撑开了一片安稳的立足之地。
    猴子和老七掏出七巧分金盘,盘面上的指针已经不是旋转,而是在以一种癲狂的频率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这里的规则,完全超出了阳间的一切认知。
    “哥,这……这他娘的是哪啊?我怎么感觉走了半天还在原地打转?”胖三脸色煞白,刚才在井口“代天行权”的威风,此刻半点不剩。
    “阴阳夹缝,『迷魂道』。”陈义淡淡解释,“死人走得,活人过不得。不过,我们有『路引』,它在带路。”
    话音刚落,眾人怀中那份盖著人皇印的空白路引,齐齐散发出温润的赤芒。
    赤芒如同一盏永不熄灭的灯笼,驱散了周围的混沌,一条模糊不清的石板小径,在眾人脚下缓缓铺开。
    没有尽头,只有前方。
    眾人跟著陈义,踏上了这条由“规矩”照亮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百年。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望不到边际的昏黄色大河,死寂地横亘在眼前。
    河水流速极缓,没有一丝波澜,却散发著一种能將灵魂都彻底溶解的沉重。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河中浮沉,做著无声的嘶吼。
    忘川。
    河岸边,盛开著无边无际的妖异红花,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如血,如火。
    彼岸花。
    远方,一座饱经风霜的简陋石桥,跨过忘川,连接著更深沉的黑暗。
    奈何桥。
    “我的妈呀……”胖三喉结滚动,身体下意识地紧紧靠在大牛身边,“这……这跟景点里的布景,真不是一回事啊……”
    这里的每一粒沙,每一阵风,都带著源自灵魂尽头的寒意与绝望。
    活人站在这里,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丟进了液氮,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剧痛。
    “收敛心神。”陈义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们是来出差的,不是来观光的。”
    他率先迈步,走向那座通往阴间秩序核心的石桥。
    义字堂眾人,抬棺匠的胆气终究非同寻常。短暂的灵魂悸动后,他们迅速调整过来,眼神恢復了惯有的沉稳,紧跟在陈义身后。
    然而,他们刚走到桥头,两道魁梧如山的身影,便从桥的另一端缓缓浮现。
    一个牛头人身,手持一柄闪烁著寒光的开山巨斧,鼻孔里喷出的黑气,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一个马面人身,手持一根缠绕著无数哀嚎魂魄的勾魂索,那锁链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仿佛在抽打著在场所有人的神魂。
    阴曹地府,正牌公务员。
    牛头,马面。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那守门老婆婆的规则化身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纯粹的、暴戾的、属於执法者的铁血煞气。是无数年来,勾魂锁魄、押解亿万恶鬼所凝练出的,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
    “站住!”
    牛头的声音如同万钧巨石砸落,直接在眾人神魂中引爆。
    “活人阳气,竟敢踏足奈何桥?!”
    马面则一抖手中的勾魂索,锁链哗啦作响,冰冷的目光锁定陈义一行人。
    “擅闯阴司,按律当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报上名来!”
    一股纯粹的“秩序”压力当头镇下,胖三等人只觉得双腿一沉,仿佛肩上扛起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这才是地府真正的威严,不讲人情,只讲律法。
    但胖三刚刚在井口作威作福,此刻见了正主,反而激起了一股邪火。他硬顶著压力,往前挪了一步,挺起胸膛,从怀里掏出那还没用完的空白路引,学著陈义的样子清了清嗓子。
    “咳咳!我说二位爷,有眼不识泰山啊!”胖三把路引当成令牌一亮,“我们是奉天承运,下来视察工作的!刚才鬼门关交通瘫痪,还是我们给疏通的!你们领导没发內部通告吗?”
    牛头和马面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看疯子般的迷惑。
    视察工作?
    一个胖得流油的活人,跑到阴曹地府来说要视察工作?
    “满口胡言!”牛头勃然大怒,巨斧一横,“拿下!”
    一股黑色的阴风凭空捲起,直扑胖三面门。
    胖三嚇得“嗷”一嗓子,闪电般躲到大牛身后。大牛闷哼一声,將那根乌木槓子重重往前一顿。
    “砰!”
    一声闷响,大牛身形只是微微一晃,脸色白了一分,竟硬生生將那股能吹散寻常鬼王魂魄的阴风给顶了下来。
    “几位,別误会。”
    陈义终於开口了。
    他从大牛身后走出,甚至没有看那两位煞气冲天的阴差,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人皇印,也不是任何法器。
    那是一张纸。
    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却散发著比忘川河水更古老、比彼岸花更绝望的恐怖气息的纸。
    纸上,用仿佛凝固了亿万生灵终末的硃砂,写著几个扭曲的大字。
    【催收通知单】
    【欠款方:十殿阎罗】
    【催收物品:阎罗大印(拾枚)】
    【委託人:???】(两个问號散发著连牛头马面都不敢直视的、纯粹的飢饿与终结)
    【收货人:陈义】
    【备註:逾期不付,后果自负。】
    这张通知单,是他在出发前,在那口青铜巨棺前写下的。当他写完,那口恐怖的棺材,便在“委託人”那一栏,烙印上了自己的意志。
    陈义將这张“催收通知单”递了过去,语气平静得像是最专业的快递员。
    “我们是『义字堂』速运的。”
    “受这位大客户委託,前来收取一份『货到付款』的订单。”
    “这是派送单,二位可以验一下。如果耽误了收货时间,这位客户脾气不太好,到时候怪罪下来,恐怕二位也不好交代。”
    牛头和马面看著那张纸,就像是两只老鼠,看到了宇宙黑洞的本体。
    他们看不懂上面的字。
    但他们能“读”到那“委託人”一栏上,所蕴含的,那超越了阴阳,超越了轮迴,纯粹到极致的……“吃”的意志!
    仿佛只要他们敢说一个“不”字,那张纸背后的存在,就会顺著因果线爬过来,把整个奈何桥,连同他们两个阴差,当成饭后点心给嚼了!
    牛头握著斧头的手,在微微颤抖。
    马面那从未停歇过的勾魂索,也死寂般地垂了下去。
    他们是地府的执法者,权力来自於十殿阎罗,来自於地府规则。
    可眼前这张纸,代表的是另一种规则。
    一种更古老,更霸道,更不讲道理的“吞噬”规则!
    “这……这……”牛头憋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只负责送货,收了货就走。”陈义把通知单收了回来,神情自若,“还请二位行个方便,我们赶时间。”
    牛头和马面再次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源自神魂深处的惊惧。
    最终,马面缓缓地、无比僵硬地,侧过了身子。
    他让开了通往桥上的路。
    牛头也默默地收起了斧头,退到了一旁。
    他们不敢拦。
    也拦不住。
    这张“催收通知单”,就是阴曹地府最硬的通行证!
    “多谢。”
    陈义点了下头,带著身后已经彻底看傻了的兄弟们,迈步走上了奈何桥。
    胖三走过牛头身边时,还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嘀咕:“看见没,专业!我们是专业的!”
    牛头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没敢吭声。
    直到义字堂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奈何桥的另一端,融入通往酆都的浓雾之中。
    牛头才长长地喷出一口黑气,瓮声瓮气地问马面:
    “那……那委託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马面死死盯著陈义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知道。”
    “但我感觉,如果十殿阎罗不付这笔『货款』……”
    “咱们地府,可能要被『强拆』了。”

章节目录


让你抬棺,没让你龙抬头啊!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让你抬棺,没让你龙抬头啊!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