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刚开始在新河口去宣府镇找陈新甲要农具耕牛不同,那时是做戏给新河口三万多人看的,而现在,周衍去山西太原找傅宗龙要大同军的军餉,却是实打实的。
    其实周衍这是在为难傅宗龙。
    因为夏税是五月十五日开始,七月末告终,秋粮是十月初一开始,十二月十五日告终。
    崇禎皇帝让杨嗣昌下江南查税,是八月份,今年山西布政司收的夏税,已经收完了,被杨嗣昌上交了一部分,下发了一部分,剩下都扣在了他的军队里,带去了江南。
    收秋粮的日子还没到,傅宗龙虽然掌管山西布政司,但却是个仓库空空如也的空壳子。
    那么接下来几个月的军餉和军资又该怎么办?
    答案是没有。
    因为中央让地方政府承担,地方政府刚收上来夏税,就赶上杨嗣昌甩手离开了,所以,就算布政司和地方各级官员不贪,也没钱。
    何况,他们还得贪呢。
    当然,
    这种隱性条件,不在皇帝和官老爷的考虑之中,这就是党爭的残酷。
    所以,周衍去找傅宗龙要钱,就是在为难傅宗龙,是去山西找打架的。
    但是没办法,周衍也难,为了不让自己为难,就只能为难別人了。
    至於军镇之间矛盾激化,等到战时作壁上观,目送友军全体覆没,商量好的战略,忽然一方消失不见,坑死友军等等各种倒灶的事,那都是后话。
    几天后,
    周衍来到山西太原,呈递官印后,守城军引周衍及亲卫进城,步三喜率军在太原城外五里处驻扎。
    府衙门前。
    周衍再次呈递官印、官凭,等著门房报於傅宗龙。
    不多时,
    门房请周衍进府,亲卫只许三人。
    王承嗣带著两人跟在周衍身后,一路来到二进院中正堂前。
    一身大红官袍的傅宗龙坐在堂中上首座理事,周衍看著傅宗龙,与他心中勾勒的人物形象不太相同。
    他以为傅宗龙应该是身形魁梧,身高八尺的壮汉,但没想到傅宗龙身量中等,肤色白净,下巴微尖,三捋鬍鬚不算长,但打理极好,眼角皱纹炸花,目光平和,相比於將军、总督,他更像是沉於书海的大学士。
    “下官周衍,拜见都堂大人。”
    傅宗龙抬头看向堂外对自己躬身揖礼的年轻人,放下毛笔,微微一笑:“周鈺临,本官对你可是神往已久,来来来,快来坐下敘话。”
    “谢都堂大人。”
    周衍走入堂中,挥手制止了想要跟进堂中的王承嗣,来到上首座下方左侧椅子前坐下,稍稍侧身,儘量以正脸面向傅宗龙。
    “都堂大人说对下官神往已久,真是愧不敢当,下官就算有些微末名声,也多是恶名,实在羞於启齿。”
    “鈺临此言谦虚。”
    傅宗龙笑著摆摆手:“且不提去年建奴入寇时,年初中原混乱之战,单凭鈺临率军夺回义州、广寧二城,此功高三山两河,也不为过。”
    又是三山两河,你怎么跟卢象升一样,这是夸奖我吗?这是要逼死我啊。
    周衍面带微笑的同时,心里画了好几个圈圈诅咒傅宗龙和卢象升,说你们没有文化吧,你们还都是正经进士出身,可你们这么有文化,还这样夸奖人,明显就是欺负老实人啊。
    要是额哲和冰图阿海这么夸奖我,二话不说,先罚他们八百头羊。
    “都堂折煞下官了。”周衍苦笑回应。
    互相客套环节告一段落,傅宗龙也不再绕弯子,而是直接道:“想必猛如虎已经把本官的意思都告诉了你们,以你们的才智,也应该知道本官的本意,
    即便如此,周鈺临你还来找本官,想必时遇到了难处... ...”
    说到此处,
    傅宗龙停顿了下,紧接著,试探著问道:“周鈺临,你不会是来找本官要钱的吧?”
    “正是。”
    周衍一点没犹豫,站起身来,拱手相对:“稟都堂大人知道,下官刚到大同,接手之后才知道,大同亏空严重,三万四千余大同军已欠餉累计七个月之多,
    在史实记,大同兵变数次,如若不把餉银给他们带回去,恐怕九月初,下官的脑袋就会出现在城墙上,望都堂大人体恤,下官不求七个月军餉,只求三个月足额,以缓大同军之急便可。”
    傅宗龙沉默的捋著鬍鬚,忽然问道:
    “鈺临月奉多少?”
    周衍一愣,隨即答道:“下官升任总兵官,本为无品级差遣官,蒙天恩,赏下同正二品俸禄,年俸七百三十二石,折银月俸一百四十四两又七钱六分。”
    傅宗龙微微摇头:“鈺临此来,既为军餉,何必遮掩,实说便是。”
    周衍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回道:“除一百四十四两又七钱六分之外,还有四差,即里甲、均徭、驛传、民壮,崇禎二年裁撤驛站,故驛传银消无,只余三差,折银六两,
    田赋,夏税秋粮过手扣粮,此一节,下官不敢碰,
    耗羡,耗羡银加火耗银,十九两四钱,
    工商,商税、门摊税、酒醋税、间架税、渔课,折银二十四两九钱余,
    告纳和脏赎,下官没有碰过,故不算在內,
    笼统下来,
    下官之前为正四品指挥僉事,月俸应有五十九两又三钱,外加米粮三石余,现为同二品军镇总兵官,月俸应有一百九十五两余。”
    傅宗龙笑道:“你倒是实在。”
    周衍坦诚相对:“夏税秋粮,下官不敢碰,告纳赃赎,下官不屑碰,其余所得皆为『陋规』,既然不可避免,为何不拿?”
    “陋规... ...”
    傅宗龙喃喃自语后,轻嘆道:“海瑞的《兴革条例》本官看了许多遍,从中受益匪浅,但却无可实行之处,岂不可悲... ...”
    “周鈺临,本官也与你明言在此,布政司没钱。”
    跟我耍无赖是吧... ...周衍说道:“那下官就上报朝廷,求军餉。”
    明知道我要在山西干政绩,你还要上报朝廷求军餉,当著我的面威胁我是吧... ...傅宗龙眼皮一跳:
    “周鈺临,本官批准你暂时离任,去江南找杨嗣昌,向他要夏税,补你军餉。”
    你他妈... ...周衍差点气吐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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