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梭,数十年於长生种而言並不算太长。
    可若这岁月被投入绞肉机般的战场,每一秒都似被无限拉长。
    亚特德兰环星带的战火,再度燃烧了22年。
    这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记载,而是无数云骑军用血肉堆砌出的修罗场。
    起初,丰饶孽物如蝗虫般无穷无尽,杀完一批,不久又涌出更多。
    直径数千光年的星系,几乎找不到多少净土。
    麾下士卒的面孔频繁更替,许多新人刚熟悉,许多旧人便迅速消失。
    可不论祁知慕还是陌听泉,都习以为常。
    …这是种极为可怕的习惯。
    编號为一的支队,宿命便是钉在战线最前沿。
    战损,从无法避免。
    几十年来,凡是孽物最密集的死地,总会出现一道血色身影。
    他不需要支援,也不需要战术配合。
    所过之处,无论是拥有强悍再生力的步离人,还是制霸天空的造翼者,皆化作枯骨飞灰。
    虽无人敢明说,但许多亲眼目睹那番景象的云骑,心中对他的敬畏远胜崇拜。
    那道血影太冷了。
    那种冷不是寒冰的温度,而是视生命如草芥的淡漠。
    明明祁知慕剿杀的是仙舟死敌,是所有云骑的死敌,可那种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这些年来,祁知慕几乎没有卸下过鎧甲,在漫长杀戮中,暗暗攫取敌人身上所有可掠夺的东西。
    …无数杂乱却磅礴的丰饶赐福力量,通过赐福等级更高的自在应身法强行提纯、压缩。
    最后,成为能够如臂指挥的力量匯入丹腑。
    隨著最后一个孽物巢穴灰飞烟灭,亚特德兰环星带通讯频段內,齐齐响起了久违的欢呼。
    长达32年的战爭终於结束。
    陌听泉站在满目疮痍的指挥舰舰桥上,长舒一口气,转头望向不远处。
    祁知慕正坐在那里,眠雪与清寒立於身侧。
    他闭著眼,周身血腥未散,一股令人心悸的暴虐感仿佛刚被强行压回体內。
    “真不容易啊,知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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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听泉走过去,递给他一壶酒。
    祁知慕缓缓睁眼,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暗红,隨即恢復明清。
    隨手接过酒却並未饮用,只是看著下方满目疮痍的世界。
    “是啊,足够了……”
    足够了,陌听泉以为,他此话含义是孽物杀戮得足够多。
    唯有身后的眠雪与清寒明白,这三字的真正含义。
    ……
    凯旋之日,曜青仙舟锣鼓喧天。
    作为此役最大功臣之一,祁知慕这个名字,如今无数曜青百姓都是如雷贯耳。
    这是曜青近代规模最大的远征,更是有著將军亲征,每隔一月便会有战报传回。
    但…战报中也会包含所有牺牲者的名字。
    有人因此嚎啕大哭,有人哽咽却由衷感到自豪,无数人为云骑烈士们哀悼、歌颂他们的英勇。
    云骑军营洞天广场,煞风將军与所有驍卫,亲自为烈士追加授勋。
    “敬礼!”
    无数云骑动作整齐划一,向牺牲的同袍们致以最高军礼。
    最后,是对重大战功者的表彰。
    首当其衝的,便是猎杀孽物最多者。
    看著眼前气息越发深不可测的祁知慕,煞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与疑惑。
    “奔於前线廝杀三十余载,辛苦了。”
    煞风將一枚特製的紫金勋章別在祁知慕胸前,语气中带著感慨。
    “依云骑规制,接下来你有五年长假,期间非重大战事不必听调参战,好好休息。”
    “谢將军。”
    祁知慕脸上不见半分喜悦,只有终於等到这一刻的释然。
    战后事宜结束后,祁知慕没有回家,径直前往丹鼎司,推开那扇阔別已久的特护病房房门。
    房內陈设如旧,宛若时光在这里停滯。
    病床乾净整洁,镜流安安静静平躺其中。
    数十年过去,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本不属於长生种的痕跡。
    因长期臥床、身体能量被不断吞噬导致营养匱乏,整个人显得清瘦与苍白。
    祁知慕走到床边,手指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脉搏比起32年前虚弱许多,她体內的天缺丹腑,仍在不知饜足汲取著包括生机在內的一切。
    若非丹鼎司这些年不计成本地用名贵药材续命,她早已香消玉殞。
    “师父回来了。”
    祁知慕轻声低语,话音中蕴著难以言喻的复杂。
    手指轻抚过徒儿苍白的面颊,眼中流露出从未在战场上展现过的温柔。
    ……
    次日清晨。
    “知慕大人,以镜流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旦脱离丹鼎司医护,恐怕撑不过十日…还请您慎重考虑。”
    听闻祁知慕要为镜流办理出院,椒翎急得额头见汗。
    祁知慕面色平静,为镜流逐一取下监测仪器,將她轻轻抱入怀中。
    “曜青的医疗若是有用,她何必沉睡至此。”
    “维持现状,她也撑不过三年,我寻到了一位世外名医,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可是……”
    “任何后果皆由我这个师父承担,与丹鼎司无关,多谢你这些年来的悉心照料,椒翎医士。”
    留下这句话,他抱著镜流大步离开。
    椒翎无力再劝,嘆息著目送师徒二人消失。
    远行专用星槎早已停泊在港口等候。
    祁知慕將镜流小心翼翼安置在旁座,细心系好复杂的安全带。
    “出发吧。”
    主副驾驶座上的眠雪与清寒点头,玦轮轻转。
    星槎化作流光衝上曜青高空,最后消失在界门內。
    没人知道他要去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口中的名医是谁。
    ……
    三年后。
    曜青仙舟,一处偏僻却雅致的洞天。
    时值深秋,金黄银杏叶铺满长街。
    一艘黑色星槎掠过半空,毫无阻碍地穿过非居民可入的区域,缓缓降落在停槎区。
    舱门打开。
    祁知慕率先从中踏出。
    他身著简素青衫,长发隨意束起,看起来就像个游歷归来的儒雅书生。
    三年销声匿跡,身上那股若隱若现的血腥杀伐气场彻底沉淀,无从察觉。
    隨后,一道清冷身影步出舱门。
    月白长裙曳地,冰色长髮如瀑垂落腰际,肌肤胜雪,容顏清丽绝尘。
    她微微抬首,看向眼前阔別许久的家,神情恍如隔世。
    …一点都没变。
    可她,却已沉睡过数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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