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中旬,北京的秋天终於有了点秋天的样子。
    紫荆公寓楼下的法桐开始掉叶子,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贴满了社团招新的海报,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
    下午四点,最后一节选修课结束。
    顾屿从教学楼出来,远远就看见一辆星云白的蜂鸟s1停在自行车棚边上,在一片黑灰色的自行车和共享单车中间,显眼得过分。
    沈昭野叉著腰站在车旁边,手里攥著nfc卡片,正在跟两个路过的女生解释什么。
    “对,这个解锁不用钥匙的,你看,贴一下就通电了。”
    他说著,把卡片往车把下方一贴。蜂鸟s1的仪錶盘亮起来,前大灯跟著闪了一下。
    两个女生发出了適时的惊嘆。
    沈昭野的尾巴差点翘到天上去。
    顾屿走过去,拍了他一下:“卖车呢?”
    沈昭野转过头,咧嘴一笑:
    “屿哥你来了,正好正好,你帮我看看这车显示屏上那个续航里程准不准,我从五道口骑过来显示还剩百分之七十三。”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礼拜。”沈昭野拍了拍车座,神情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標准版,三千九百九十九。你不知道这车多难搞,首发根本抢不到,我是在引力同城群里加了五百块转让费,硬从一个黄牛手里截胡的。自己赚的钱,花起来那感觉確实不一样。”
    他特意把“自己赚的”四个字咬得很重。
    顾屿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他。
    沈昭野的留学諮询工作室上个月正式註册了,靠著清华的牌子和他爹妈那张关係网,短短两个月接了十几单,流水加起来小二十万。
    刨掉给合伙人的分成和杂七杂八的开销,到手也有七八万。
    对一个大二学生来说,这个数字已经很可以了。
    “骑著怎么样?”顾屿问。
    “太安静了。”沈昭野跨上车座比划了一下,
    “第一次骑的时候我还以为没通电,结果一拧油门就窜出去了,嚇我一跳。那个什么foc正弦波,確实牛,一点声音没有。在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旁边大爷骑个杂牌电瓶车,突突突突响得跟拖拉机似的,那对比太明显了。”
    “app呢?连上了?”
    “连了连了。”沈昭野掏出手机晃了晃,
    “高德地图直接能看骑行轨跡,昨天从学校骑到国贸谈客户,全程十二公里,电量才掉百分之十一。这续航虚不虚標,有数据有真相。”
    顾屿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车虚不虚標。
    这车从立项到量產,每一个参数他都签过字。
    “走吧,回宿舍。”顾屿转身往楼道方向走。
    沈昭野锁了车,小跑两步跟上来。
    回到412,季时安已经在了。
    他坐在自己的下铺,手边放著一杯刚泡的茶,笔记本电脑开著,屏幕上是引力app的聊天界面。
    顾屿瞄了一眼。
    满屏的消息气泡,粉色头像的那个人发的內容远比季时安多,夹杂著大量表情包和语气词。
    季时安正在打字,速度很慢,每个字都要斟酌过才按下去。
    沈昭野也看到了,露出了那种“老刑警”式的微笑。
    “时安,跟星柚聊呢?”
    季时安的手指停了一下,没回头:“嗯。”
    “聊什么呢?”
    “她在问我周末要不要去故宫。”
    “去啊,必须去。”沈昭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趁著天还不算冷,秋天的故宫最好看了。上次我朋友圈看见有人拍的午门银杏,那叫一个绝。”
    季时安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顾屿注意到他手边除了茶杯,还多了一本繁体竖排的《万历十五年》,书籤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封面有摺痕,不像是图书馆借的,倒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这本书多半是程星柚推荐的。
    一个学国际政治的男生,开始读明史了。
    恋爱这东西,改变一个人的阅读列表只需要一句话。
    孙磊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拎著食堂打包的饭,一股炒菜味跟著飘进来。
    “磊子,怎么这么早吃饭?”沈昭野问。
    “五点的课取消了,老师家里有事。”孙磊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看了两眼今日热点的推送。
    然后他突然“嚯”了一声。
    “怎么了?”沈昭野凑过去。
    孙磊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条新闻推送,標题很直白。
    “知名导演王某嫖娼被抓,行政拘留十日。”
    沈昭野的眉毛快飞到髮际线了:“我靠,谁?哪个王某?”
    “通报上写的是,九月十號晚上七点多,根据群眾举报,在东城区某个小区的一单元楼里当场抓获的。”
    孙磊一字一句地念著屏幕上的字,
    “王某某,男,四十八岁,陕西人,电影导演。还有个吕某某,女,三十一岁,黑龙江人。两人对违法事实供认不讳。”
    孙磊滑了两下滑鼠,补充道:“底下人民网已经发微博確认了,这个王某某就是拍《白鹿原》拿过柏林金熊奖的大导演,王全安。”
    沈昭野抢过滑鼠快速往下拉,突然发出了一声拖长变调的感嘆:
    “我操!这位爷也太猛了吧!你们看警方深挖出来的这几段!”
    “连续三天?”季时安放下手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但明显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你看嘛!”沈昭野指著屏幕,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警方查出来他八號、九號、十號连续三天嫖娼!最离谱的是九號那天,他同时跟两名女子发生性关係!连著三天啊,这胆子也没谁了。”
    季时安扫了两眼,面无表情地评价了一句:“挺蠢的。”
    “何止是蠢。”沈昭野往椅子里一靠,双手抱胸,
    “你说他这种咖位的导演,圈子里传了多少年八卦了,什么选角內幕什么饭局规矩。到了他这个级別,说难听点,想干点什么事还缺得著出去找?往饭局上一坐,自然有人凑上来。非得花钱出去办这种事,这不是找死嘛。”
    孙磊边吃饭边看著新闻说:
    “底下的通报更热闹,警方顺藤摸瓜共抓了六个卖淫人员,还有一个介绍卖淫的,姓刘,才十八岁。现在王全安等八个人全部行政拘留,那个十八岁的介绍人涉嫌介绍卖淫罪直接被刑事拘留了。直接一锅端。”
    “这叫什么来著,”沈昭野想了想,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帮人走了太久,以为自己练成了防水功能。”
    孙磊咽下嘴里的饭嘟囔著:
    “也不一定。有时候人就是图个刺激,越有身份越觉得没人查得到自己。”
    顾屿坐在自己床上,没怎么插话。
    前世这条新闻爆出来的时候,网上吵了半个月。
    但真正重要的不是这个导演本身,而是他和之前那几位加在一起,凑成了一张多米诺骨牌。
    先是八月份某二代和某偶像被抓,涉了毒。
    然后是另一个演员嫖娼。现在又来一个金熊奖导演。
    一个月之內,接二连三。
    上面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再过半个月,一纸文件就会从广电那边下来。
    从此以后,违法乱纪的艺人,不管以前拿了多大的奖,约了多贵的戏,通通一刀切,全部封杀。
    新片旧作,综艺gg,网络节目,一个不留。
    这个行业的规矩,就要在这几天被彻底改写。
    “你们说这事儿影响大不大?”孙磊突然问了一句。
    沈昭野耸了耸肩:
    “短期肯定有热度唄,微博热搜掛几天,网友骂几句,过阵子就忘了。娱乐圈的事,来得快去得也快。”
    顾屿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他没打算纠正沈昭野。
    有些事情,等它发生了,自然就知道轻重了。
    孙磊盯著屏幕,扒了口饭,满脸不可思议地吐槽道:
    “我就纳了闷了,他媳妇不是挺漂亮的吗?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家里放著这么个大美女,他还能在外面找得下去?而且他是个大导演啊,这圈子里想上位的小演员那么多,潜规则不是一抓一大把吗?到底图什么非要花钱去嫖啊?”
    沈昭野一拍大腿:“这就叫家花没有野花香,真是有病!”
    “不是有病,是算过帐的。”
    顾屿终於合上了手里的书,声音不紧不慢地在宿舍里响起。
    三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他。
    “算帐?”孙磊愣了。
    “对,算帐。”顾屿半靠在床头,姿態放鬆,语气透著一种看穿名利场的冷淡,
    “你们站在普通人的角度,觉得导演潜规则是白占便宜。但在他们那个级別的人眼里,潜规则是这个世界上成本最高、风险最大的交易。”
    沈昭野来了精神,转过椅子:“怎么说?屿哥你给盘盘。”
    “很简单,银货两讫和无限连带责任的区別。”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你去嫖娼,明码標价,给钱办事,提上裤子走人。你不需要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关心你是谁。这叫一次性买卖,风险仅仅停留在被警察抓的概率上,而在他们的固有认知里,这个概率极低。”
    顾屿放下手指,看著三人:
    “但潜规则不一样。一个女演员凭什么让你潜?图你岁数大?图你不洗澡?她图的是你的资源,是戏份,是成名的机会。”
    “一旦你睡了她,这就变成了一份长期的、没有明文规定的债务合同。今天她要一个女三號,明天她可能就想要女二號。你给不给?”顾屿的语气平静,
    “不给,她手里有你的把柄,隨便在网上发点照片录音,你身败名裂。给,你就得不断地拿真金白银的投资和剧组的利益去填这个无底洞。”
    宿舍里顿时安静下来,孙磊连饭都忘了嚼。
    “更要命的是,”顾屿笑了笑,带著几分嘲弄,
    “这种关係极容易滋生非分之想。万一对方不甘心只做个情人,想借著肚子逼宫上位呢?导演这个级別的老狐狸,最怕的就是麻烦和失控。所以,在他们看来,花个几千几万块钱就能买到的生理髮泄,简直是世界上性价比最高的买卖。绝不拖泥带水。”
    孙磊咽下嘴里的饭,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靠……听著竟然无法反驳。”
    沈昭野摸了摸下巴,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这就叫,能用钱解决的事,绝不用资源和人情。屿哥,你这脑子是真毒啊,这笔帐被你算得明明白白的。”
    季时安推了推眼镜,把话题拉回了新闻本身:
    “那他老婆呢?新闻里写了,他去年刚跟那位女演员结婚。”
    “对啊!”沈昭野一拍大腿,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老婆可是那位啊,那位多颯啊,性格那么硬的人,你猜她出了这档子事会怎么处理?”
    “离。”季时安只说了一个字。
    “必离。”沈昭野附和,“换我我也离。还不止离,得让他净身出户。”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九月的北京,入秋了。
    有些东西也跟著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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