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释天踏空而来,身后是漫天翻涌的妖云。
    金色的皇道龙气在夜空中咆哮,將风雪都逼退了三舍。
    他看著挡在城头的天蓬,眼底全是血丝。
    那是愤怒,也是不解。
    “师姐。”
    帝释天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颤抖。
    “你疯了吗?”
    “那是妖族的命数,是师尊的生机!”
    “你为了一个长得像她的外人,就要断送整个妖族?”
    “你对得起师尊当年的教导吗?对得起这满城的百姓吗?”
    天蓬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九齿钉耙。
    那把曾经在天河水中浸泡了万年的神兵,此刻发出嗡嗡的低鸣。
    寒光照亮了她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她没有看帝释天,也没有看那漫天的妖兵。
    她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城墙下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苏小九站在雪地里。
    刚才那一推,力道虽大,却用了柔劲。
    她没受伤,只是大氅上沾了些雪泥。
    周围的空间已经被帝释天的气机锁死,她走不了。
    她也不想走。
    “说话!”
    帝释天咆哮著,手中的帝剑出鞘半寸。
    剑气纵横,割裂了虚空。
    “你若是再不让开,休怪朕不念同门之情!”
    天蓬依旧沉默。
    她抬起手,耙齿直指帝释天的眉心。
    这就是她的回答。
    要动苏小九,先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
    帝释天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杀意。
    “好。”
    “既然你执意找死,朕成全你。”
    他抬起手,身后的三千禁卫齐齐拉开了弓弦。
    箭矢上闪烁著幽蓝的寒光,那是破魔箭,专破妖身。
    就在这时。
    一道沉闷的脚步声,从禁卫军的后方传来。
    脚步声很慢,很重。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口上。
    原本紧绷的气氛,因为这脚步声出现了一丝凝滯。
    人群自动分开。
    捲帘提著那盏旧灯笼,慢慢走了出来。
    他走得不急不缓,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訥的表情。
    他走到帝释天身边,没有行礼,也没有看那位暴怒的君王。
    他径直走向天蓬。
    “老沙?”
    天蓬皱了皱眉,手中的钉耙並没有放下。
    “你不是?”
    捲帘停在天蓬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放下灯笼,嘆了口气。
    “元帅。”
    捲帘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你的酒量,一如既往的差。”
    天蓬愣了一下。
    “什么意……”
    话没说完,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
    那股子被压下去的醉意,突然像山洪爆发一样,从四肢百骸里涌了出来。
    不仅仅是醉意。
    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力,瞬间封住了她的妖丹,锁住了她的神魂。
    那是“醉龙草”的药劲。
    刚才在偏殿,她以为自己用妖力化解了。
    其实没有。
    捲帘喝下了酒,但那股药力却被他凝聚出来,现在打进了天蓬体內。
    噹啷。
    九齿钉耙脱手,砸在城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天蓬的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捲帘上前一步,稳稳地接住了她。
    “你……”
    天蓬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捲帘的脸。
    视线已经模糊了。
    世界在旋转,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转过头,看向城墙下。
    苏小九站在那里。
    风雪吹乱了她的头髮,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笑意。
    她看著天蓬,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没有嘲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就像当年在天河边,那个白衣仙子回头时的一笑。
    “没事。”
    苏小九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但天蓬看懂了。
    一滴泪,从天蓬的眼角滑落。
    她彻底闭上了眼睛,倒在捲帘怀里,沉沉睡去。
    捲帘看著怀里的人。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然后,他把天蓬背在背上,用那根破布条把她绑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帝释天。
    帝释天的脸色很难看。
    “捲帘,你想干什么?”
    帝释天手中的剑已经完全出鞘。
    “你也想造反?”
    捲帘没有理会帝释天的剑。
    他转过身,走到城墙边,看著下面的苏小九。
    “走。”
    捲帘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帝释天大怒。
    “捲帘!你敢放她走?”
    “这妖庭还是朕的妖庭!这天下还是朕的天下!”
    “来人!给朕拿下!”
    周围的禁卫刚要动。
    轰!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捲帘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妖气。
    也不是仙气。
    那是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的煞气。
    是他当年在流沙河底,在淤泥里打滚了几千年积攒下来的凶煞。
    这股气息一出,天地变色。
    漫天的风雪瞬间凝固。
    那些拉满的弓弦崩断,禁卫们手中的兵器纷纷脱手落地。
    连帝释天身上的皇道龙气,都被这股煞气冲得溃散了几分。
    捲帘回过头。
    那双总是半眯著的浑浊眼睛,此刻睁开了。
    里面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
    他看著帝释天,眼神平静得让人发毛。
    “陛下。”
    捲帘开口,声音沙哑。
    “我只说一次。”
    “让她走。”
    帝释天握剑的手在颤抖。
    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擦兵器的老实人,竟然藏著这样的实力。
    这股气息,甚至比天蓬还要强。
    这是半步大圣,甚至……更强。
    捲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小九。
    “走吧。”
    捲帘说,“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有多远滚多远。”
    “別让元帅醒来看到你。”
    苏小九站在雪地里。
    她仰起头,看著城墙上的那个汉子。
    那个背著天蓬,独自一人震慑了整个妖庭的汉子。
    她拍了拍身上的雪。
    然后,她摇了摇头。
    “我不走。”
    苏小九的声音很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捲帘愣住了。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
    苏小九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
    动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赏雪。
    “你不想活?”
    捲帘皱眉,“你知道留下来意味著什么吗?”
    “知道。”
    苏小九笑了笑,“取血炼药。”
    “那你还不滚?”
    捲帘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怒意。
    他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暴露实力,不惜给天蓬下药,就是为了保这只狐狸一命。
    结果这狐狸是个傻子?
    “大將。”
    苏小九看著捲帘,眼神很亮。
    “活著当然好。”
    “能吃麵,能看雪,能睡觉。”
    “但是啊……”
    苏小九顿了一下,目光穿过风雪,看向遥远的西方。
    那里有一只老虎,正在磨刀。
    “有些东西,比活著更重要。”
    “若是为了活著,就要让別人替我去死。”
    “那这命,我背不动。”
    苏小九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她看向帝释天,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陛下,时辰不早了。”
    “回宫吧。”
    “別耽误了明天的祭典。”
    说完,她竟然主动迈开步子,朝著城门走去。
    步伐轻盈,背影决绝。
    捲帘站在城头,看著那个白色的身影走进城门。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厚厚一层。
    他突然觉得背上的天蓬很沉。
    沉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白痴。”
    捲帘低声骂了一句。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个背影。
    他背著天蓬,一步一步走下城墙。
    背影萧索,像是一座移动的孤坟。
    帝释天看著苏小九主动走回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挥了挥手,示意禁卫跟上。
    大军回撤。
    风雪依旧在下,掩盖了地上的脚印。
    只留下那座孤零零的城墙,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酒香。
    《虞美人·城头送別》
    风捲残云天欲雪,城上旌旗裂。
    故人回首笑嫣然,不似当年离別、意阑珊。
    痴儿只道生无趣,一诺轻生死。
    背灯独坐嘆奈何,满目山河空念、旧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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