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神废墟的风总是带著一股铁锈味。
    越往深处走,黑雾越浓,脚下的路也越发难行。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陈玄踩碎枯骨发出的脆响。
    他走得很稳,背上的苏长安几乎感觉不到顛簸。
    但苏长安知道,这小子心里乱了。
    从刚才见到陈天佑开始,陈玄身上的肌肉就一直紧绷著,硬得像块石头。
    那股压抑在骨子里的戾气,虽然被他强行按了下去,却还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苏长安嘆了口气,把下巴搁在陈玄的肩膀上,伸手去扯他的脸颊。
    “別板著个脸,丑死了。”
    陈玄没躲,任由她把自己的脸扯变形。
    他依旧看著前方的黑暗,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以为我忘了。”
    苏长安鬆开手,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角。
    “忘什么?”
    “忘了疼。”
    陈玄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曾经有一块骨头,天生至尊,流淌著金色的血。
    三岁那年,那个被他唤作父亲的男人,亲手剖开了他的胸膛。
    没有麻药,没有犹豫。
    那把刀很冷,比这废墟里的风还要冷。
    他记得那个男人当时的眼神。
    冷漠,嫌弃,就像是在处理一件残次品。
    “把骨头给天佑吧,他比你有天赋。”
    “至於你……废物留著也是浪费。”
    然后他就被扔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封印洞窟。
    血流干了,心也死了。
    陈玄握著断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钻心的寒意,又顺著记忆爬了上来。
    “刚才看到陈天佑的时候,我竟然在想……”
    陈玄的声音有些发颤,带著一丝难以启齿的自我厌恶。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表现得再好一点,再听话一点,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挖我的骨头?”
    “我是不是……真的就是个废物,连亲生父亲都不要我。”
    这是他的嗔戒。
    哪怕他现在已经是北域剑道魁首,哪怕他一剑能斩鬼王。
    但在那个被家族拋弃的三岁孩童心里,他永远是那个被嫌弃的、多余的人。
    苏长安听著这些话,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陈玄这副模样。
    平日里的陈玄,冷傲,霸道,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
    可现在,他脆弱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苏长安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把脸贴在陈玄的脖颈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
    “陈玄。”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
    “放我下来。”
    陈玄愣了一下,依言蹲下身子。
    苏长安双脚落地,却没有鬆开手,而是转到他面前,捧起了他的脸。
    她看著陈玄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和迷茫。
    “看著我。”
    苏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家不要你,那是他们眼瞎。”
    “那块骨头给了陈天佑又如何?你看他现在那副德行,靠著別人的血肉堆出来的境界,虚得像个纸老虎。”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陈玄的胸口。
    “这里虽然空了,但你长出了更硬的东西。”
    “那是你自己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一口一口咬出来的命。”
    陈玄看著她,眼眶渐渐红了。
    苏长安踮起脚尖,额头抵著他的额头。
    “你记不记得,十几年前,我在河边把你捞起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
    陈玄点了点头。
    那时候他浑身是血,胸口是个大洞,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小崽子命真硬,都被祸害成这样了,还死死抓著我的尾巴不放。”
    苏长安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废物。”
    “你是老天爷送给我的麻烦,也是送给我的宝贝。”
    她伸手擦去陈玄眼角溢出的一滴泪。
    “陈玄,你听好了。”
    “不管你是至尊还是废物,不管你是中洲帝子还是北域弃徒。”
    “在我这儿,你只是陈玄。”
    “是我养大的崽子,是我苏长安的人。”
    “全天下都可以不要你,但我会要你。”
    “只要我不死,这世上就没人能说你是多余的。”
    这番话,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陈玄的心里。
    陈玄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双狐狸眼弯弯的,里面倒映著他的影子。
    只有他一个人。
    那股盘踞在心头的寒意,在这温柔的注视下,一点点消融。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抱住了苏长安。
    抱得很紧,像是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姐姐……”
    他把头埋在苏长安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著浓浓的鼻音。
    “嗯,我在。”
    苏长安轻轻拍著他的后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
    “別怕,咱们回家。”
    “等把那个什么大帝行宫搬空了,咱们就回断情居。”
    “我给你做烧鸡吃。”
    陈玄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许久,他才鬆开手,情绪已经平復了下来。
    那双眸子里的迷茫散去,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甚至比之前更加深邃。
    他看著苏长安,嘴角微微扬起笑意。
    “好,吃烧鸡。”
    “不过得你拔毛。”
    苏长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拍掉他衣服上的灰尘。
    “想得美,我是你爹,得你伺候。”
    陈玄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行,我伺候。”
    他转过身,再次蹲下。
    “上来吧,路还长。”
    苏长安也不客气,趴回他的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逆子,刚才哭鼻子的事儿,不许说出去。”
    “嗯。”
    “要是让洛清雪那个小丫头知道了,你这首席大师兄的脸往哪搁。”
    “无所谓。”
    陈玄背著她,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那种背负著仇恨和自卑的沉重感,似乎隨著刚才的那滴泪,一起留在了身后的黑暗里。
    前方,大帝行宫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巍峨的黑色宫殿,悬浮在半空之中,散发著古老而沧桑的气息。
    宫殿四周,隱约可见无数道禁制流转,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各大宗门的人马已经聚集在宫殿下方,正在尝试破阵。
    陈玄看著那座宫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陈天佑就在里面。
    有些帐,確实该算了。
    但他现在心里很平静。
    因为他知道,无论面对什么,他的背上,都有他在乎的人。
    也有在乎他的人。
    这就够了。
    “苏长安。”
    陈玄突然开口。
    “干嘛?”
    苏长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正在把玩陈玄的一缕头髮。
    “等这次大比结束,破除完封印,我带你去中洲。”
    “去中洲干嘛?找死啊?”
    “去把那块骨头拿回来。”
    陈玄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是我的东西,就算餵了狗,也得让狗吐出来。”
    “而且……”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余光看著背上的人。
    “听说中洲的烧鸡,比北域的好吃。”
    苏长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
    她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爆栗。
    “算你小子有良心。”
    “行,那就去中洲。”
    “把陈家掀个底朝天,顺便尝尝那边的烧鸡。”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充满杀机的废墟中,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温馨。
    风依旧在吹,黑雾依旧在翻涌。
    但陈玄觉得,这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他背著他的全世界,一步一步,走向那座象徵著机缘与死亡的宫殿。
    走向他的战场。
    也走向他的未来。
    【定风波·陨神废墟踏归程】
    莫道荒原风雪狂,昔年剔骨恨难凉。
    狭路相逢拔剑起,谁挡?断锋一出满城霜。
    背上温香压断肠,回望,且向死生走一场。
    任他帝族千般贵,休想,只有狐狸是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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