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堂內,灯火通明。
    油墨与纸张特有的清香瀰漫在空气中,与窗外深沉的夜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荒谷正伏在案前,眉头微蹙,指尖蘸著墨水,在一份校样稿上仔细勾画著。
    值夜班校对稿件,对荒谷而言是家常便饭,甚至可算是一种享受。
    远离白日的喧囂,独自沉浸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每一个標点、每一个措辞都经过反覆推敲,直至达到她心目中“完美”的標准。
    这份工作虽然琐碎,却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责任心,而荒谷恰恰对此甘之如飴。
    她热爱八重堂,热爱这些由她经手、即將呈现在读者面前的书籍。
    就在她刚找到一处不起眼的语法瑕疵,准备提笔修改时,门外隱约传来的喧闹声,打破了一室的静謐。
    起初,荒谷並未在意。
    稻妻城的夜晚虽比不得白天热闹,但有些声响也属正常。
    她只是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打算继续专注於眼前的稿子。
    然而,那声音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近,其中夹杂著小女孩尖利的哭喊声和一个男子试图讲道理的回应声。
    这组合实在太诡异了!
    深更半夜,谁家孩子在外面哭闹?还伴隨著如此……不雅的词汇?
    荒谷的笔尖顿住了。
    她抬起头,透过镜片望向紧闭的大门,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作为八重堂的一员,维护周边环境的清静也算分內之事,更何况这声音似乎正朝著这边而来。
    她內心有些小纠结:是出去看看情况,还是继续专注校对?万一只是普通的家庭爭吵,自己贸然出去是否合適?
    最终,责任心占据了上风。
    她放下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襟,迈著略显急促却又不失稳重的步子走到门边。
    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凑到门缝边,小心翼翼地朝外望去。
    只见门外不远处,站著一高一矮两个人影。
    矮的那个,分明是个穿著精致和服的小女孩,此刻正背对著八重堂,小脸涨得通红,用力跺著脚,嘴里还在嚷嚷著什么,虽然声音比刚才小了些,但那激动的姿態一览无余。
    而高的那个……
    那是一位身形挺拔、穿著异国服饰的年轻男子。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他容貌俊朗,气质非凡。
    歪国人?
    男人正微微俯身,似乎在对小女孩说著什么,姿態从容,与小女孩的气急败坏形成鲜明对比。
    这……这是什么情况? 荒谷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父女吵架?不像!
    哪家父亲会被女儿骂“杂鱼”“变態”还这么淡定的?
    人贩子?更不像!
    哪个人贩子这么囂张,在別人店铺门口跟“猎物”吵架的?
    而且……那个小女孩……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荒谷眯起眼睛,努力在记忆中搜索。
    记不起来了,感觉很熟。
    不行!得赶紧出去看看!
    荒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伸手“哗啦”一声,拉开了八重堂厚重的木门。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
    爭吵中的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突然出现的荒谷。
    小女孩看到荒谷,像是看到了救星,原本气鼓鼓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圈一红,带著哭腔喊了一声:
    “荒谷姐姐!”
    声音那叫一个委屈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欺负。
    而那位异国青年,看到荒谷,脸上那复杂的表情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著些许歉意和困扰的笑容。
    他直起身,优雅地抚平了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个被小女孩指著鼻子骂的人不是他一样。
    “晚上好。”
    青年开口了,声音清朗悦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
    “冒昧打扰,请问……这里是八重堂吗?”
    荒谷看到近在咫尺的小女孩,再加上对方疯狂对自己使眼色的动作,终於知道那股子熟悉感从哪里来了。
    宫司大人……
    是宫司大人!虽然变成了小女孩的模样,但那眼神,那细微的表情,尤其是此刻那疯狂暗示的熟悉眼神……绝对错不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宫司大人怎么会以这种形態……深更半夜……在门口……跟一个陌生的男人拉拉扯扯、还……还 扮演被欺负的小孩子?!
    这难道是宫司大人最近研发出来的新型玩法吗?
    宫司大人確实偶尔会有些…嗯…別出心裁的举动。
    这次扮成小女孩?倒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大人她…童心未泯?
    这个想法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一点点。
    如果是宫司大人的“行为艺术”,那眼前这诡异的一幕似乎就…勉强可以理解了?虽然理解不代表不懵。
    求生欲让荒谷的智商瞬间重新占领高地,但巨大的震惊和慌乱依旧让她的反应慢了不止半拍。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乾,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
    “是、是的!八重堂!欢迎光临!”
    荒谷声音飘忽,眼神发直,完全不敢去看那位小妹妹。
    “原来是八重堂,那就好。” 青年,也就是陈锦,仿佛鬆了口气,温和地看向小女孩。
    “小妹妹,你看,我们到了哦。这位编辑姐姐可以作证……”
    “他胡说!”
    小女孩立刻尖声打断,小手指著陈锦,眼泪说来就来。
    “荒谷姐姐!他欺负我!他是坏人!他想骗我走!”
    来了来了!剧本来了!
    荒谷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必须接戏了。
    可她该说什么?指责这个看起来气度不凡、笑容温和的异国青年是“坏人”?这…这怎么说出口啊。
    “这个…这个…”
    荒谷急得额头冒汗,眼神慌乱地在“委屈巴巴”的宫司大人(幼年版)和“一脸无辜”的陈锦之间来回切换,舌头像打了结。
    “这位先生…多谢您送…送铃小姐回来…只、只是…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试图和稀泥,这是她处理棘手稿件的惯用伎俩。
    “误会?” 陈锦笑了笑,那笑容在荒谷看来高深莫测。
    “確实是一些误会。所以在下才想將这位小妹妹安全送回,並向贵社解释清楚,以免造成更大的困扰。”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八重堂內。
    “我听这位小妹妹说,她的妈妈在这里工作,不知…是否方便?当面向她解释,或许更为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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