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一个深夜,月黑风高。
    逻些城一处隱秘的侧门悄然开启,苏定方一身黑色劲装,率领著百余左卫精锐,悄无声息地溜出城外。
    他们避开了吐蕃军的哨卡和巡逻,如同鬼魅般潜行突围。
    突围后,苏定方一行人朝多弥部落方向狂奔而去。
    当禄东赞得知林平安以赛玛噶和论钦陵的名义组建了什么“临时议事会”,宣布废除吐蕃旧制时,气得眼前发黑,喷出了一口逆血。
    这是釜底抽薪!这是要彻底瓦解吐蕃的部落联盟根基,將松赞干布和他这个“大论”多年的苦心经营付之一炬!
    “竖子!奸贼!林平安!我禄东赞与你不共戴天!”
    他在营帐中低声咆哮,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但看著手中另一份关於赞普大军被李勣追击、损失惨重的密报,再看看营中日益低迷的士气,他只能强行將衝进城拼个鱼死网破的念头压下。
    围困,继续围困!等待赞普……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多弥部,首领大帐。
    当苏定方一脸郑重取出两份敕封詔书时,多弥王和苏毗女王双眼发亮。
    “敕封难磨·赤敦为怀化多弥王,永镇多弥之地,世袭罔替!”
    “敕封苏毗·末兰为归义苏毗女王,永镇苏毗之地,世袭罔替!”
    “即日起,废除吐蕃赞普松赞干布强加於多弥、苏毗及各部之沉重徭役、兵役及贡赋……”
    字字句句,如同甘霖洒在久旱的心田。
    难磨·赤敦激动得双手颤抖。
    王!大唐亲封的王!不再是吐蕃赞普手下需要看脸色、隨时可能被徵调削弱的首领,而是与吐蕃赞普理论上平起平坐的“王”!
    虽然他清楚这背后大唐的掌控意味,但这名义和隨之可能带来的实际利益,足以让他鋌而走险。
    苏毗·末兰眸中闪烁著更为炽热的光芒。
    摆脱吐蕃的压榨和获得大唐的正式承认和册封,这简直是苏毗上下梦寐以求之事!
    “苏將军!请转告林帅,我多弥部,从今往后,唯大唐马首是瞻!定当全力配合!”难磨·赤敦拍著胸脯表忠心。
    “我苏毗亦如此!吐蕃暴政,早该终结!大唐方是真正天命所归!”苏毗·末兰紧隨其后。
    苏定方满意点头,让人回去报信。
    他则留在了多弥部,他需要协调各部的行动,同时等待並与李勣的主力取得联繫,为最终的决战做准备。
    很快,“天可汗敕封多弥王、苏毗女王,废除吐蕃苛政”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迅速席捲了高原各个角落。
    那些早已苦於吐蕃繁重兵役徭役、被雅礱部落压制剥削的部落,闻风而动。
    敕封的王號是诱饵,“废除苛政”的承诺才是真正点燃反抗之火的火星。
    一时间,大大小小的部落或明或暗地开始反抗吐蕃的徵调,袭击吐蕃的粮队、驛传,甚至直接举兵与当地留守的吐蕃官员、驻军对抗。
    原本就如风中残烛的吐蕃统治秩序,在逻些陷落、赞普兵败、外部分化的多重打击下,开始大面积崩解。
    月朗星稀,寒风如刀。
    松赞干布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亡命奔逃的夜晚了。
    昔日统帅数万铁骑、意气风发的吐蕃赞普,此刻身边只剩下不到五十名亲卫。
    他们人人带伤,战马早已跑死或遗弃,全靠双腿在崎嶇寒冷的高原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飢饿像一头野兽,不断啃噬著他们的胃和意志。
    他们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仅靠偶尔找到的少许野果、草根甚至雪水维持。
    高原夜晚的低温无情地剥夺著他们本就不多的热量,松赞干布感觉自己的双腿跟他的心一样,越来越沉。
    难道……我松赞干布就要像一条野狗一样,饿死、冻死在这荒原之上吗?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不甘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
    为什么会这样?逻些怎么会丟?李勣怎么追得这么紧?那些部落……难道都背叛了吗?
    “赞普!”一名充当斥候的亲卫连滚带爬地从前面一个坡地跑下来,惶恐的脸上带著惊喜。
    “前面背风处有一户牧民!有毡帐!我们……我们去討些吃食,歇歇脚吧?”
    松赞干布黯淡的眼神亮了一下,点头嘶哑道:“小心些,莫要暴露身份!”
    他最后的骄傲,让他不愿以如此落魄的形象面对自己的子民,哪怕只是最底层的牧民。
    在斥候的引领下,一行人来到一处背风的山坳。
    那里孤零零地立著一顶由黑色氂牛毛毡製成的旧毡帐。
    一名亲卫上前,拍了拍毡帐的门帘,喊道:“主人家!我们是过路的商队,遭遇了马匪,迷了路,又冷又饿,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借宿一晚,討些吃食热水?我们……我们愿意用財物交换!”
    毡帐內寂静了片刻,门帘掀开,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探出身来。
    当他看到帐外眾人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警惕和不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侧开了身子:“进来吧,地方小,別嫌弃!”
    没办法,对方人多,还拿著兵刃,他惹不起。
    一行人挤进了狭窄的毡帐,里面陈设极其简单,几乎一览无余。
    几张破旧的羊皮垫子,几个陶罐,角落里堆著少许乾草和杂物。
    汉子从陶罐里舀出一些粗糙的青稞炒麵,又拿出一个皮囊,倒出些许浑浊的奶酒,递了过来。
    亲卫狠狠咽了口唾沫,接了过来,给了松赞干布。
    隨即,亲卫们也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松赞干布接过那碗几乎没有油星的炒麵和酸涩的奶酒,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治下普通牧民的生活?如此清苦!
    但他实在太饿了,也顾不得许多,低头快速吃起来。
    就在这时,毡帐角落的破羊皮堆里窸窣作响,一个约莫八九岁,小脸脏兮兮的男孩揉著惺忪的睡眼爬了出来。
    他显然是被惊醒了,看到自家狭小的毡帐里突然挤进这么多陌生人在吃东西,小脸上先是茫然,隨即瞪大了眼睛。
    他光著脚跑到汉子身边,扯著父亲的衣角喊道:“阿爹!他们是谁?你怎么把家里的吃食都给他们了?咱们自己都没多少了!”
    “你忘了阿娘和阿姐……她们就是去年冬天没吃的,把最后一点炒麵留给我们,自己……自己饿死了吗?你怎么还……”
    小孩说著,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
    汉子脸色大变,慌忙弯下腰,一把捂住孩子的嘴,朝著松赞干布等人连连弯腰。
    “大人,娃儿小,不懂事,胡乱说的!莫怪,莫怪啊!”
    毡帐內瞬间一片死寂,只有火塘里柴禾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章节目录


李二读心我慌,高阳追夫泪狂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李二读心我慌,高阳追夫泪狂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