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以退为进?”
    陈应微微一愣,瞬间明白了宋献策的意思,现在永城督造局就是一块大肥肉,原本马牧百户所百户周捷春盯上了。
    当然,他只是一枚小小的棋子,背后的人用来他试探,不仅是试探陈应的態度,还要试探永城县衙和永城士绅的態度。
    陈应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可周捷春已经偃旗息鼓了,这说明,某些人发力了,现在许显纯来归德府了,陈应的小胳膊细腿在许显纯面前算得了什么?
    他完全可以抽身离开,反正铁辕犁和播种机,这是两款利国利民的农具,陈应本来也没有打算用这两款设备赚钱,他借鸡生蛋的目的已经基本完成了。
    现在他手中攥著信王朱由检的五十两黄金,以及张正裕张少伯爷的八百两银子,还有通过铁辕犁和播种机收下的银子,前期收的银子基本上四成送给了孙剑,三成留给工匠们。
    另外三成,他分为了三份,以李孝杰为道的永城县六房书吏,还有以杜长顺为首的三班衙役,最后一成才是陈应的收入。
    他已经有了將一千八百余两银子,加上手中的这一千三百两银子,足足有三千一百余两银子,可以说,完全有足够的资本开设民营马车工坊。
    “伯安的意思,我应该现在向宋景云宋县令请辞职?”
    “没错!”
    宋献策分析道:“归德府侯家主侯执莆,原是太常寺卿(从二品),因得罪魏忠贤,去年秋天被罢官返乡,其次子侯恪是翰林院庶吉士,同时被罢官回乡,其长子侯恂是东林党三大领袖之一的邹元標的门生,现在官居贵州巡案……”
    话不用说得太明,陈应也明白过来,以东林党与阉党相互攀咬,斗爭激烈,许显纯身为魏忠贤的五彪之首,归德卫或永城其他家族有可能畏惧许显纯的权势,而归德府侯家不会。
    侯家一门三进士,结果有侯执莆和侯恪父子二人被罢官,断人財路如同杀人父母,可断前程,那就是不死不休。
    “伯安的意思是,我去向宋大人请辞?”
    “这也是一条路!”
    宋献策淡淡地笑道:“姐夫何不把事情闹大,侯家绝对不会坐壁上观!”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应其实也是当局者迷,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他並不是管理型人才,而是技术人才,技术人才並不擅长勾心斗角,也不喜欢玩弄权术。
    永城督造局,仿佛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一样,继续生產,只不过陈应加强了对督造局技术人才的初选。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督造局要停了!”
    “为什么要停?”
    “听说……”
    “我们怎么办?”
    督造局的工匠中,有一百多人是归德卫的军户,其实军户还好,马牧百户所已经完成了秋粮种植,等到秋收,他们还能分一点粮食。
    更何况,这两个多月,他们积攒了一定的粮食,一个月就是九十升,也就是九斗粮食,两个多月就是两石多粮食。
    两石三百多斤,一个成年人省著点,足够坚持一年。可问题是,一家人吃,还是太少,特別是那些流民,他们没有田地,秋粮收穫跟他们没有关係,失去这个工作,他们要么成为地主的短工,要么討饭。
    现在討饭,十討九空,因为大家都穷,那些地主士绅也不是开善堂的,此时的督造局院內,一片哀嚎。
    特別是木匠林海生,林海生是世代木匠,他本是亥时出生,他的名字其实应该叫亥生,不过慢慢的变成了海生。
    林海生的父亲辛辛苦苦一辈子,依靠著技术,挣了九亩地,年初的时候,老娘病倒了,是常见的风寒,结果一场病下来,不仅掏空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债。
    后来,不得不把家里仅剩的九亩五分地,卖给了同村的刘財主,刘財主还算公道,九亩地卖了五十九两银子,除了还债,就留给他老娘治病。
    可问题是,钱花光了,人也没有救过来,他因为是木匠,家里有各种家具,洪水来的时候,他和妻子方氏,以及长子、次女,两个女儿,一家六口都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因为督造局成立,他们一家都会被饿死,好不容易进了督造局,他依靠著自己的木匠技术,成为了一名工队的队长,每天可以领五升粮食。
    有了这五升粮食,他养活了妻子方氏和四个孩子,但是因为孩子多,基本上没有留下积蓄的粮食。
    一旦督造局停產,林海生家中最多五天就会断粮,此时的他满脸绝望,作为队长,管理著五十名民夫的工头,他多少知道督造局要停產的原因。
    “没有活路了……该怎么办?”
    林海生欲哭无泪,就在这个时候,陈永仁悄悄走到林海生面前,压低声音道:“林叔……”
    “永仁啊,什么事?”
    林海生对陈永仁非常客气,別看陈永仁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可问题是他爹是陈伯应,永城农具督造局的总领事。
    “林叔,俺乾爹想开设一个工坊,你愿意不愿意去?”
    陈永仁道:“陈记工坊待遇比督造局好,每天管三顿饭,每个月九钱银子!”
    九钱银子现在可以买九斗杂粮,这个工钱不算太高,也不算低。如果督造局可以一直开下去,林海生肯定不会走,可问题是督造局,开不下去了。
    林海生几乎没有迟疑:“我干……”
    “要乾的话,那就需要签订契约!”
    陈永仁从怀里掏出一份契约,这是大明標准的契约,全部是由宋献策抄录的。
    “立僱工契人陈伯应,系归德卫马牧百户所军籍。今因陈记工坊缺乏匠作人手,特凭中保说合,僱到本县木匠——前来应工。双方言明,订立契约为凭。”
    雇期期內林匠须尽心竭力,听凭僱主陈伯应差遣,从事木工造作、修造等务,不得推諉怠惰。
    僱主陈伯应每日供林匠三餐饭食,荤素相宜,年节另加犒赏,每年供给夏衣两套、冬衣两套,布料以棉麻为常。
    每月工银九钱,按纹银足色支付,共计年俸十两零八钱。年终一併结清,期间若遇疾病,医药由僱主承担,病逾五日以上按月扣工银。
    雇期內林匠不得私自旷工、逃工,亦不得藉故辞工;僱主除匠人重大过失或触犯律法外,不得无故辞退。如有违约,罚银五两,並赔偿对方损失……
    林海生多少识点字,连看带蒙,基本上明白了契约的內容,他甚至感觉,陈应给他一次性签订二十年的契约,这不是枷锁,而是恩赐。
    像陈永仁与林海生签订了契约以后,又走向另外一人,此时陈应的八个养子以及陈大牛、王柱铁等人分头行动。
    就在陈永仁、陈永义等人与督造局的工匠签订契约之时,陈应也来到了永城县衙。
    再次来到县衙,端坐在正堂上的人却变成了宋景云。
    宋景云端坐案后,看著堂下躬身行礼的陈应,心中五味杂陈。这位同年临走时特意叮嘱要照拂的人,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伯应请起。”
    宋景云抬手示意看座:“听闻督造局前日遭卫所滋扰,本县已行文质问归德卫。你且宽心,永城地面,还轮不到卫所越权行事。”
    “谢县尊大人维护。只是……卑职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陈应从袖中取出一封辞呈,双手呈上:“卑职才疏学浅,执掌督造局虽有小成,然近来心力交瘁,恐难胜任。恳请县尊准卑职辞去督造局总领事一职。”
    堂內一静。
    宋景云没有接辞呈,而是端起茶杯,缓缓吹著浮沫,淡淡地笑道:“伯应,你这是在怪本县护不住你?”
    “卑职不敢。只是近来风波不断,督造局已成是非之地。卑职一介军户,只想安安稳稳做些手艺活,无意捲入纷爭。再者……”
    陈应接著道:“铁辕犁、播种机图纸工艺已成熟,纵使换人执掌,亦能照常生產。卑职去留,於大局无碍。卑职想开设一家马车工坊,维持生计,还请县尊大人应允!”
    宋景云沉默良久,他知道陈应的顾虑,孙传庭一走,永城的平衡被打破。刘家的势力、归德卫的手、本地士绅的覬覦,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信王朱由检,以及隨后而来的许显纯,各方目光都盯著督造局这块肥肉。
    陈应想抽身,情理之中。
    “辞呈,本县不收。”
    宋景云道:“督造局是你一手所创,那些流民是你收留,工匠是你调教。你若一走,人心必散,孙县的心血也会付诸东流。这不是孙县想看到的,也不是本县想看到的。”
    陈应心头一紧。
    “不过,你要另开工坊,本县准了。”
    宋景云也知道,像陈伯应这样有本事的人,一个有给他一石五斗粮食的工钱,太低了,肯定会有其他大户想聘请他为供奉。
    他从案下取出一份空白文书,提笔蘸墨:“永城农具督造总领事陈伯应,技艺精湛,於民生有功。今准其在城南开设陈记马车工坊,专营车驾製造,一应税赋,按杂匠例缴纳。”
    笔走龙蛇,加盖县印。
    “这份文书你收好。至於督造局总领事之职,你仍旧掛著。日常事务可委於副手,遇大事你拿主意便是。如此,你可安心经营私坊,督造局也不致荒废。”
    “谢县尊大人成全!”
    陈应明白,这是宋景云能给出的最好方案,既给他退路,又把他绑在永城农具督造局这艘船上。
    “先別急著谢,伯应,有些话,本县今日要与你说明白。督造局现在不只是一处官办工坊,它还是一枚棋子。”
    宋景云道:“本县让你明退暗进,掛著督造局的职,经营自己的工坊。若真有大风浪来,你隨时可以辞职脱身;若风平浪静,你便脚踏两船,进可攻退可守。至於那些人……他们要的是督造局的利,不是你的命。只要你还能造出新奇器物,他们就捨不得动你。反之,你若真成了閒散匠户,那才是任人宰割。”
    “多谢县尊大人教诲,卑职铭记。”
    “去吧。好好经营你的马车工坊。”
    “卑职告退!”
    永城农具督造局,陈应回来的时候,八个养子仁、义、礼、信等全部满脸兴奋地在屋里等著陈应。
    “拜见爹!”
    “看样子你们任务完成的不错?”
    陈永仁兴奋地笑道:“爹,我谈成了十四个!”
    “我谈成十一个!”
    “我谈成七个!”
    “我谈成九个!”
    ……
    陈应看著面前的六十三契约,心中美滋滋,作为永城农具督造局的总领事,他非常清楚,督造局几乎所有工匠的本事。
    別看六十三个人並不算多,仅占督造局总人数的不到二十分之一,最妙的是,离开这六十三个人,並不影响督造局的铁辕犁和播种机的生產,可问题是,一旦遇到生產中的问题,没有六十三个人,督造局出现的问题將无人解决,最终停產。
    五天后,督造局第二辆马车房车下线,这辆马车房车比信王朱由检的那辆房车要略小,毕竟信王是亲王,坐一辆尺寸比大驾玉略小的马车,属於正常。
    可张正裕只是彭城伯的孙子,这一辆马车增加了一个车顶楼台的设计,可以通过车內的梯子,爬到车顶,车顶上的扶手,正常行驶的时候,就放下来的。
    升起来以后,就会形成一个三尺高的扶手,可以保证安全,不妨碍在车顶上吹风。
    张正裕看著这辆马车,非常喜欢:“伯应,真有你的,太好了……本公子非常满意……”
    张正裕迫不急待的让人將两匹青马套在马车上,他朝著身的侍女道:“红袖,上车……”
    “且慢!”
    陈应笑道:“张公子,陈某有一桩生意,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什么生意?”
    “成立马车工坊,你出地和钱,我出技术和工匠,盈利咱们五五分如何?”
    张正裕眼前不禁一亮,这辆马车他买下来以后,肯定要在圈子里显摆,到时侯无论是王家、李家,还是谢家,他们肯定也会买。
    “福伯,咱们在城东张桥是不是有一座庄子?”
    “是,距离县城十六里,有上田三百六十亩,旱田六十四亩,荒地九十五亩,柳树七百余颗!”
    张正裕淡淡地道:“你去安排以下,靠近河边的那块荒地,就给伯应建马车工坊!”
    永城督造局是隶属永城县衙,这是一块肥肉,陈记马车工坊是陈应与彭城伯合作的工坊,属於个人私產,就算是肥肉,任何都要掂量一下,得罪张家的后果。
    张姓是永城第一大姓,比刘姓人口还要多,崇禎八年李自成和张献忠联合进攻永城这座小县城,鎩羽而归,就是因为刘姓和张姓站了出来,两大家族振臂一挥,六千余民壮协防守城。
    作为四战之地的淮海省核心位置的永城,这里民风彪悍,尚武成风,李自成在起兵造反以来,第一次大败仗就是在归德府吃的,他先是进攻睢州,袁可立之子袁枢募集两千余民壮,与李自成鏖战一个多月。
    他转战归德府城,又被杀伤一万余人马,再战联合张献忠进攻永城,更是碰得头破血流,这场败仗,更让高杰看出了李自成的虚实,他带著李自成的妻子邢巧儿,离开李自成的部曲,还带走了李自成四千余名老营人马。
    可以说,归德府成了李自成最沉重的一击,他这是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三天后,永城城东张庄南侧,靠近沱河的一片工空,正在施工,从永城督造局签订契约的六十三名工匠,开始清理场地。
    陈应亲自设计了陈记工坊的布局,整个工坊坐落在沱河南岸,分为三部分组成,前院是木工作坊,专门打造车厢以及內部家具,中院是组装车间和仓库。后院是铁工作坊,负责轮轴、弹簧等金属部件加工,后院后面则是码头。
    这里的位置比督造局还要好,利用沱河可以方便运输物资,各坊之间用砖墙隔开,既防火,又便於管理。整个马车工坊占地约九十亩,预计入冬之前可以建造好工棚,一边生產一边扩建。
    除了督造局的六十三名技术工匠外,陈应又招募一百多名流民,开始烧制砖瓦,整个工坊需要大量砖瓦,如果直接购买,不仅花钱,关键是在烧窑的时候同样也可以给流民一条活路。
    永城督造局,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许显纯抵达归德府已经半个月了,却迟迟没有行动,陈应心中也没有底,他將图纸重新包好:“今夜加双岗。所有重要图纸、工具,全部藏进地窖。陈继德,你带十个得力工匠,现在就收拾细软,隨时准备……”
    话没说完,局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至少有五六十骑。
    “来了。终於来了!”
    陈应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开门,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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