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法源寺!
    中国最古老的寺庙之一,建於唐太宗贞观年间,初名悯忠寺,为悼念东征辽东的阵亡將士。
    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长河中,它见证了安史之乱,见证了靖康之耻,见证了无数朝代更迭、风云变幻。
    而最重要的是,戊戌政变后,谭嗣同的尸身,曾在这里停灵数日!
    就是它了!
    江离的思路豁然开朗。
    法源寺不仅是一个地点,它更是一个歷史的舞台,一个精神的象徵。
    一个大胆的构思浮现——他要让谭嗣同在寺中与僧人对话,与自己对话,与歷史对话,甚至……与百年后的我们对话!
    他要以这座古寺为舞台,以戊戌变法为核心,去探討改革与保守、理想与现实、生与死、忠与邪……这些人类歷史上永恆的命题。
    这不仅仅是一部歷史小说,更是一部思想小说。
    江离胸中豪情激盪,再也按捺不住,手指重重地落在键盘上,敲下了这本书的名字——
    《北京法源寺》。
    他没有急著从故事的开端写起,而是决定先將全书最核心的一段“神交”场面构思出来。
    这是康有为初到北京,在法源寺与一位僧人的对话。
    这段对话,將是整部小说的“文眼”和思想基石。
    江离的十指在键盘上翻飞,他没有照搬晦涩的史料,而是將其化为充满戏剧衝突、更符合人物性格的台词。
    时间是1888年,光绪十四年的正月初二。
    近三十岁的广东青年康有为,独自来到庄严冷清的法源寺。
    江离仿佛能看到,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与一个气质独特的和尚,在碑刻与龟趺前,展开了一场穿越时空的对话。
    “……在近代中国,为国家做大事很难。”
    江离一边敲击著键盘,一边在心中勾勒出那位僧人平静却沧桑的面容。
    “政治中守旧的势力和小人势力太大了,这两大势力都是明明摆在那儿的。”
    “所以想为国家做大事,什么下场也都可以事先看得出来;既事先看得出来,还要不怕死、还要做,除了是一大痴汉外,还有谁肯干?”
    “凡是肯乾的人,都要准备悲剧的收场。”
    江离敲下康有为尖锐的反问:
    “没有例外吗?”
    “例外?在近代中国歷史上可太少了……”僧人洒脱一笑,话语却愈发沉重,“有的人也打破守旧的势力,做点大事,但他必须安抚好另外一个势力,就是小人的势力。”
    “像明朝的张居正,他不安抚小人的势力,他就不要想有作为;但安抚了小人势力,他自己又算什么呢?就算这些是不得已,但最后,张居正做的大事, 落得些什么呢?”
    “他一死,订的法制给推翻了,家给抄了,大儿子受刑不过自杀了,家里大门被封,人出不来,十几口给饿死了,剩下的充军了,整个的下场是悲剧。”
    康有为说道:“听法师谈话,想不到法师对中国歷史这么有研究,也想不到研究的结果……是这么悲观。”
    “先生过奖,悲观倒是真的。”僧人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悲观,才做了和尚;做了和尚,才知道有多悲观。哈哈。”
    这声“哈哈”,听来满是苍凉。
    江离继续下笔,让康有为的锐气与僧人的悲悯激烈碰撞。
    “……我是出了家的人。”
    “出了家对中国前途,总不是不管吧?”康有为步步紧逼。
    “我很关切。”
    “关切並不等於管。”
    “关切也是一种管。”
    “照法师刚才指教的,善必须要行,藏在心里是不行的,照这个標准,法师对中国前途所『行』的,是不是不太够?”
    写到这里,江离能感觉到,康有为的质问已经如同一把尖刀,刺向了僧人,也刺向了所有“洁身自好”的避世者。
    僧人沉默了片刻,说出一句带著无奈的自辩:“我只是一个和尚,康先生想叫我如何行呢?”
    “我的力量很小,我至多只能自己不扶同为恶、不同流合污、不去万寿寺諂媚权贵,只能洁身自好而已,像……像什么呢?”
    康有为指向庭院中那一片静静开放的丁香树:“像这庙里的丁香。”
    “姑且这么说吧,像这庙里的丁香。”
    法源寺的丁香很多,它的丁香,在北京很有名,它在几百年前就从广东传到北京了。
    在中国,丁香被用做药材,用来温脾胃、止霍乱、去毒肿和口臭。
    康有为目光灼灼,直视著僧人,话锋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丁香洁身自好,也好看、也好闻。”
    “但要做中药,得磨成粉煮成汤才有用。若不粉身碎骨,它只是好看好闻而已。”
    和尚听了,木然地望著康有为,最后点点头,侧过身,伸出了右臂:“请康先生来用饭吧!”
    ……
    写到这里,江离停下了有些发酸的手。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不知不觉,他竟鏖战了整整一夜。
    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疲惫,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这种用文字去探索歷史、探索人性的过程,让他沉醉其中。
    江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
    他看著天际那抹刺破黑暗的鱼肚白,仿佛看到了那个时代的一缕微光。
    歌未竟,东方白。
    ……
    接下来的日子里,江离把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与谭嗣同对话,与康有为爭论,与梁启超探討。
    他笔下的故事,充满了思想的激烈交锋,他没有迴避任何深刻的哲学思辨,反而用最直白的语言去探討。
    很快,他写到了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一天。
    袁世凯隆重迎接了身为军机章京的谭嗣同。
    谭嗣同只说事属机密,要求进臥室单独谈话,袁世凯照办了。
    在臥室里,谭嗣同出示光绪皇帝的密詔,以取信於袁世凯,隨后便將后续的计划全盘托出——
    诛杀荣禄,包围颐和园,从西太后手中夺回权力!
    袁世凯表面上答应得乾脆利落。
    可送走谭嗣同不到一个小时,荣禄就收到了他的密报。
    第二天清早,颐和园里的西太后,也从荣禄的跪稟里,知道了全部真相,並立刻下令镇压维新派。
    变法,在第一百零三天,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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